第38章「最后一幅合作」
第一天,苏眠从学校后门的小五金店买了一块木板。一米二乘两米四,整面墙那么大。她扛着木板穿过两条街,到老居民楼的时候肩膀被木板边缘磨出一道红印。江砚在三楼窗户里看见她,下楼帮她把木板抬上铁楼梯。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,木板太长,拐弯的时候卡在楼梯转角,折腾了五分钟才弄上去。
三楼那间小房间腾空了。旧书箱搬到走廊,破沙发推到墙角,地板擦干净,窗户擦了两遍。江砚从楼下五金店借了一把电钻,在木板四个角打了孔,用膨胀螺丝固定在正对窗户的那面墙上。木板占了整面墙,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,左边离门框十厘米,右边刚好抵着窗台边缘。
苏眠站在木板前面,用铅笔在正中间画了一条竖线,从顶端到底部。她把木板分成左右两半,左半边给江砚,右半边给自己。铅笔线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,整面墙的木板白茫茫的,中间一条灰线,像一道分水岭。
“左边根,右边花。”她说,“中间越过去。最后分不清谁是谁的。”
江砚从墙角拿起一支铅笔,在木板左半边底部画了第一根线。根须,从底部往上走,往下扎。苏眠在右半边顶部画了第一朵花,花瓣五片,往外开。两个人站在木板前面,各站一边,谁都没说话。铅笔在木板上沙沙响,根须一根一根往下扎,花瓣一朵一朵往上开。
第二天放学苏眠到的时候,江砚已经在画了。他换了角度,从底部画到中间,根须的走向从直下变成斜着往右偏,越过了那条铅笔分界线。苏眠站在右边画花瓣,花瓣被风吹落的方向从右上往左下,也越过了分界线。两个人画到天黑,铅笔线在中间交缠了七八处,根和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谁的。
第三天苏眠带了颜料。她挤了深绿、赭石、灰蓝,调了一盘泥色,用宽刷从底部往上铺底色。江砚站在旁边看她调色,看了很久,然后从推车底层翻出那盒水粉,挤了白色和粉色,调了一盘浅粉,从顶部往下铺。两个人的底色在中间撞上了,泥色和粉色交叠在一起,变成一种暖灰,抹在木板上,看不出分界。
第四天开始上色。苏眠画根须,一根一根画,从底部往上延伸。她用细笔勾线条,粗笔铺明暗,根须的白色尖头用留白留出来。江砚画花瓣,一朵一朵画,从顶部往下落。他用浅粉铺底,深粉画边缘,白色提亮,每一朵花瓣的弧度都朝下,像是被风吹落的方向。
第五天、第六天、第七天。两个人每天放学来,画到天黑走。木板上的根须越来越多,从底部往上爬,爬到中间,越过那条铅笔线,扎进花瓣落下的区域。花瓣也越来越多,从顶部往下落,落到中间,越过那条铅笔线,跟根须缠在一起。根扎进花瓣里,花瓣裹着根,分不清哪里是根哪里是花。
第二周,苏眠画完了所有根须。从底部到中间,十七根主根,无数条细须,全部画完了。她开始画茎,从根须末端往上走,穿过中间的交缠区域,伸进右半边的花丛里。江砚画完了顶部三分之一的花瓣,开始画花蕊,五片花瓣中间画一个小小的黄色花蕊,每一朵都点上去。
第三周,两个人开始画中间的交缠区域。苏眠画茎,江砚画花瓣,茎从左边伸过来,花瓣从右边落下去,在中间缠在一起。苏眠画完一条茎,江砚就在上面叠一片花瓣。江砚画完一朵花,苏眠就在下面补一条根。两个人轮流画,一条茎叠一片花瓣,一朵花配一条根。画到天黑的时候,中间区域已经分不清谁画了什么,根和花长在一起,像同一株植物。
第四周,整块木板满了。根须从底部往上爬,茎从中间穿过,花瓣从顶部往下落,根和花在中间缠成一片。泥色和粉色在中间融合,变成暖灰,暖灰里又透出深绿和紫红。整面墙的木板从下到上是一个完整的画面,根扎在底部,花落在顶部,茎连着根和花,中间是它们交缠的地方。
最后一天是第三十天。苏眠到的时候江砚已经在画了。他站在木板左边,手里拿着一支最细的勾线笔,蘸了一点深粉,在中间交缠区域补最后一朵花的轮廓。她站在右边,拿起另一支勾线笔,蘸了深绿,在中间补最后一条根的走向。两个人画到下午四点,最后一笔同时收笔。
苏眠退后两步,看整面墙。根和花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笔是谁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从笔架上拿起那支紫光灯笔,对着木板照了一圈。木板表面干干净净的,没有荧光字。她把紫光灯收回去,偏头看江砚。
“该签名了。”
江砚把勾线笔放下,走到木板右下角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记号笔,拔开笔帽,在右下角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。字很小,笔画很稳,最后一笔拉得很长。他签完把记号笔递给苏眠。
苏眠走到木板左下角,接过记号笔。她在左边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,大小跟江砚的差不多,但笔画带着一点点往右上的斜度,跟她的铅笔字一样。签完她把笔帽合上,退后两步。
两个名字在木板上,一个左下角,一个右下角,中间隔着一整幅画的宽度。根从左边伸过来,花从右边落下来,在中间缠在一起。两个名字隔着一朵花的距离。
江砚站在木板前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窗台前面,拿起那袋野蔷薇种子。他把种子袋放在木板左下角,苏眠名字的旁边。苏眠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,放在右下角,江砚名字的旁边。
两个人站在木板前面,看着那幅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木板上,把根和花的颜色照得很暖。苏眠偏头看他。他的侧脸被光照得很亮,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度,比平时明显一点。
“明天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画留在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钥匙你拿着。”
“嗯。”
江砚从窗台前面转回身,走到她面前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手心里。是那把铜钥匙,但钥匙柄上缠了一圈新的胶布,胶布上写了两个字,黑色记号笔写的:“等我。”
苏眠攥住钥匙,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很黑,瞳孔里映着木板上的根和花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开口,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三十天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画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走。”
苏眠把钥匙攥紧,放进口袋里。她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折成四折,塞进他的校服口袋。纸条上是她昨天晚上写好的字,钢笔写的,笔画很稳:“画在,我在。”
江砚低头看了一眼口袋,没有打开。他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,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手心里。是一张折好的旧报纸,包着什么东西,很轻。苏眠打开,里面是一朵干雏菊,花瓣只剩两片,花蕊缩成一个小黑点。是窗台上那朵,他收起来了。
她把干雏菊放进口袋里,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两个人站在木板前面,中间隔着那幅画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木板上,叠在一起,盖住了根和花交缠的地方。
苏眠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碰了一拍,收回去了。
“明天几点。”
“上午十点。机场。”
“我去送你。”
江砚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,碰了一下她的指尖,碰了一拍,收回去揣进裤兜里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整面墙的画。根和花缠在一起,两个名字隔着一条根须的距离,钥匙和种子并排放在下面。
他推开门走了。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响了几下就远了。苏眠站在画前面,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她把口袋里的干雏菊拿出来,放在江砚名字旁边,跟种子袋和钥匙排成一排。然后她关上灯,锁好门,下楼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,打了四个字发过去:“画在。我在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,只有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