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出了门。北苑到京城四十里路,我牵了匹老马,慢悠悠地走,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。把马寄在城外脚店里,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混在赶集的人群里进了城。
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,门口两个石狮子都比别处的矮半头。我没走正门,绕到后巷,找了个卖茶汤的摊子坐下来,要了碗面茶慢慢喝。眼睛盯着衙门后门的方向,进进出出的官吏不少,穿绿的、穿青的,夹着文书匆匆来去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后门出来个瘦高个儿的书办,怀里抱着一摞卷宗。我认得他,姓吴,兵部武库司的贴书,三年前因为偷卖军械的案子差点被砍了头,后来不知走了谁的门路,只降了两级留用。这人好赌,嘴松,给点银子什么都肯说。
我搁下茶碗,不紧不慢地跟上去。拐过两条巷子,在一家赌坊门口把人截住了。
“吴书办。”
他回头看见我,脸色刷地就白了。卷宗差点掉地上,两条腿开始打颤。
“楚、楚——”
“别慌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劲儿不大,但足够让他想起我当年办他那个案子时的手段,“找个地方聊聊?”
巷子深处有家小酒肆,这个时辰还没什么客人。我把他按在角落里,要了壶劣酒,给他倒了一碗。他捧着碗的手还在抖,酒洒出来一半。
“我问你答。”我敲了敲桌面,“前日兵部往北苑发过一份修缮文书,谁签的?”
“李、李侍郎……”吴书办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,“是李侍郎亲自交办的,说加急,当天就发。”
“李侍郎怎么知道北苑要换统领?”
“小的不知,小的就是个跑腿的……”
我把碗从他手里拿走,搁在桌上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三年前你卖出去的那批弩机,是流到了北境赵都护手里吧?”
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,软塌塌地往下滑。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凑近了说话。
“我没打算翻旧账。你告诉我谁在背后递话,这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他抖了半天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是赵都护府的长史,姓陈。前些日子进京,住在城南会馆。兵部这边,李侍郎跟他走得近。”
赵都护府。北境。
我松开他,把碗推回去,又给他倒了碗酒压惊。他一口灌下去,呛得直咳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等他咳完了问,“北苑修缮的银子,走的是哪条账?”
“内库拨的,走的兵部武库司的账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不过那笔银子数目不小,修缮北苑用不了那么多,剩下的估计……”
“估计什么?”
“估计是给北境那边采买军需的。赵都护府年年超支,去年就补了两次窟窿,今年朝中主战的几位大人咬得紧,户部卡着不给,就……就绕了个弯子。”
我听明白了。用修缮北苑的名义从内库套银子,补给北境。皇帝知不知道这事?多半不知道。内库的账目一年才盘一次,现在才年中,瞒到年底都查不出来。
但如果皇帝突然死了,这笔烂账就永远不会有人追究。新帝年幼,太后垂帘,朝堂乱作一团,谁还有功夫去查一个边关都护的旧账?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我盯着吴书办的脸,“赵都护府那个长史,住在城南哪家会馆?”
“广、广源号。”
我松开他,起身往外走。他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楚爷——那事……”
“烂在肚子里。”我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,“你敢往外吐半个字,我回来找你。”
出了酒肆,日头已经偏西。我站在巷口想了想,没往城南去,反而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。七拐八绕走了半炷香的功夫,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。抬手敲了三下,一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半张疤脸。那人看见是我,愣了一瞬,随即把门拉开。
“头儿?”声音里压着惊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阿七。”我闪身进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长话短说,我需要你帮我盯个人。”
阿七是我五年前在死囚牢里捞出来的。当时他被人栽赃杀了同村一家五口,案子送到御前的时候是我当值,我发现卷宗里的破绽,顺嘴跟皇帝提了一句。皇帝让人重审,果然翻了案。阿七出狱后无处可去,我就让他留在京城做了个暗桩。
“城南广源号会馆,赵都护府的长史,姓陈。”我说,“盯住他,看他跟什么人见面,说了什么话。别打草惊蛇。”
阿七点头,没有多问。做这行的规矩,不该问的从来不问。
“头儿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您的事我听说了。北苑那边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打断他,“专心办你的事。”
从阿七那里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我沿着小巷往城外走,脑子里把今天得到的信息串了一遍。赵都护府、兵部李侍郎、城南会馆的陈长史。一条线牵出来,够不够扳倒一个边关大将?不够。但至少我知道了方向。
系统没了,可系统背后的人还在。他要的是天下大乱,那这个局就不可能只布在我一个人身上。赵都护府有长史在京城活动,那京城里,赵都护的人,就只有这一个吗?
我出了城,到脚店牵了马,慢慢往北苑走。月色清冷,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走出七八里地的时候,我忽然勒住了马。
路边的林子里,有呼吸声。
不止一个。三个,或者四个。藏得不算高明,但大半夜埋伏在这荒郊野外,显然不是偶然。
我翻身下马,把缰绳搭在马背上,拍了拍马脖子让它自己走开。然后我从腰间解下那把弓,搭上一支箭,没拉满,就那么松松地搭着。
“出来吧。”我说,“弓弦不长眼,误伤了谁都不好。”
林子里沉默了片刻,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三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,黑衣黑裤,蒙面,手里拎着刀。
领头那个打量了我两眼,声音闷在面巾后面:“楚统领好耳力。”
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
“统领不必知道。”那人往前走了两步,“我们只求一件事,您怀里那份兵部的文书,交出来。”
果然。我猜那封文书就是个饵,谁拿了它,谁就动了赵都护的银子。他们派人在北苑和京城之间堵我,说明我今天的行踪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。
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那人没说话,只是把刀横在了身前。身后两个人也动了,分左右包抄过来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十年没动过手了。”我松松肩膀,“你们运气不好。”
弓弦拉满,第一支箭破空而出,正中左边那人持刀的手腕。刀落地,人惨叫。第二支箭擦着右边那人的耳廓飞过去,带掉一片皮肉,吓得他往后一缩。领头那人反应最快,已经欺身到了三步之内,刀锋劈面而来。
我用弓臂挡了一下,铁胎弓磕在刀身上,火星四溅。他虎口一震,刀势偏了半寸,我侧身让过,反手一弓砸在他后颈上,闷响过后,人软了下去。
三个人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。
我把弓收回来,蹲在领头那人身边,扯下他的面巾。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不认识。翻他的衣领内侧,找到一个小小的刺青,是个狼头。
赵都护麾下亲兵营的标记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”我站起身,把面巾扔在他脸上,“楚昭的命,不是那么好拿的。”
说完翻身上马,扬长而去。身后传来压抑的呻吟和爬动的声音,我没回头。
月亮挂在头顶,官道笔直地伸向北苑的方向。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赵都护、北境、十万边军。
我攥紧了缰绳,催马快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