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岁晚看着自己的身体。
那张脸属于她,声音也属于她。
可站在病床旁的人,已经不是她。
宁知秋抬起她的手,按住胸口,笑得很轻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宁岁晚没有回答。
她现在占着宁知秋的身体,手腕没力,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陌生。
门外,沈婉停下脚步。
“宁知秋。”
病床上的宁岁晚转过头。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沈婉推门进来。
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律师,陆时璟挡在门口,没有让其他人进入。
宁岁晚看着他。
“别让她靠近。”
这句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,带着宁知秋的语气。
陆时璟没有动。
沈婉走到病床前,盯着那张属于宁岁晚的脸。
“你醒得比我预想早。”
“我等了十三年,已经够久了。”
“你不该把她叫来。”
“她是我的女儿,我为什么不能见?”
沈婉的手落在病床栏杆上。
“她不是。”
宁知秋用宁岁晚的身体坐起,纱布从腕上滑落。
“你又要说她是你的女儿?”
“她本来就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她送进宁家?”
“为了保住她。”
“保住她,还是保住你自己?”
沈婉没有马上答。
律师低头整理文件,仿佛没有听见这句。
宁岁晚注意到,他左手始终压着西装内袋。
那里装着一支注射器。
她立刻看向陆时璟。
陆时璟也注意到了。
他抬手挡住律师。
“东西拿出来。”
律师停了一下。
“陆总,这是镇静剂。宁女士刚醒,情绪不稳定。”
“我问你,拿出来。”
“她是病人。”
“她也是我的母亲。”
律师抬头。
“您确定?”
宁岁晚看见陆时璟的神色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回头,却问:
“岁晚,你听见了吗?”
宁岁晚怔了一下。
他叫的是她。
不是宁知秋。
“听见了。”
沈婉站在两人之间。
“现在还叫得这么亲密?”
陆时璟看向她。
“她的身体在你手里,不代表你能替她说话。”
病床上的宁岁晚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是护着她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当年也是这样。她让我说你死了,你就真的说了。”
陆时璟的手慢慢收紧。
宁岁晚看向病床上的自己。
“十三年前,你见过他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当时是什么样?”
“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。”
陆时璟冷声说:“我没有见过她。”
“你当然不会承认。”
宁知秋抬手指向他。
“你当年拿着陆家的文件,说只要我不再找她,就能让她活下去。后来你带人把我关在这里,告诉所有人,我已经死了。”
宁岁晚看向陆时璟。
“是你做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她说你做的。”
“她认错人了。”
“她认得你的脸。”
“那张脸不只属于我。”
宁知秋忽然安静。
沈婉接过话:
“他没有说错。”
宁岁晚抬起头。
沈婉看着她。
“当年进来的人,不是陆时璟。”
“是谁?”
“陆晚。”
病床上的宁岁晚开口:
“你终于肯说了。”
沈婉没有理她。
“陆晚当年逃出去后,改了名字。后来陆承川把另一个孩子带回陆家,给他用了陆时璟的名字。”
宁岁晚问:
“那我身边这个人是谁?”
沈婉看向陆时璟。
“这个问题,你应该问他。”
陆时璟沉默。
宁岁晚走到他面前。
她现在只能仰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陆时璟?”
“我没有说过我是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“你先回到自己身体里。”
“回不去。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沈婉知道办法。”
宁岁晚转向沈婉。
“你要我交出第二段记忆,才能让我们换回来?”
“不是第二段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的选择。”
沈婉从律师手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签字,我就让你们恢复。”
宁岁晚没接。
“又是专利转让?”
“这次是身份确认书。”
沈婉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签下你的名字,确认自己是宁知秋收养的孩子。从今天起,你不再拥有陆家继承权,也放弃追查十三年前的事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想要陆家继承权。”
“那就签。”
“我不追查,宁知秋怎么办?”
“她还能活。”
宁知秋用宁岁晚的脸看着沈婉。
“你要拿我的命换她签字?”
“不是换。”
沈婉说:
“是让她明白,什么叫选择。”
宁岁晚低头看着文件。
签字栏旁边,盖着一家海外基金公司的印章。
她忽然问:
“我的亲生父亲是谁?”
沈婉没有答。
“签完,我就告诉你。”
“我不签,你也会告诉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就不问了。”
宁岁晚将文件推回去。
“你们这些人最怕的,不是我知道真相。”
沈婉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我不需要你们承认。”
病床上的宁岁晚看着她,嘴角轻轻扬起。
沈婉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周衡冲进来,手里拿着平板。
“宁小姐,晚昼账号被强行登录。”
沈婉转身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周衡没有看她。
“登录地址在海外基金公司名下,账号正在上传所有设计源文件。”
宁岁晚看向沈婉。
“你们想拿走的不是专利。”
沈婉脸色微变。
“晚昼的源文件一直在你手里?”
“你以为呢?”
周衡点开最后一条记录。
“还有一条授权指令,十分钟前发出。授权人写的是宁岁晚。”
宁岁晚看向病床上的自己。
“你发的?”
宁知秋用她的声音说:
“我只是替你打开了第一道锁。”
“源文件会传到哪里?”
“宁家旧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父母真正留下的东西,不在陆氏,也不在基金公司。”
周衡压低声音:
“宁小姐,源文件一旦传完,晚昼的所有作品都会公开。”
“那就让它传。”
陆时璟转头。
“你疯了?”
“公开以后,谁都能看到。”
“你的设计会被抢。”
“源文件里有时间戳,也有原始记录。”
宁岁晚看向沈婉。
“谁先动我的东西,谁就先留下证据。”
沈婉走近一步。
“你以为公开就能赢?”
“至少比签给你强。”
“你现在连身体都拿不回来。”
“可我的账号还听我的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账号。”
沈婉拿出手机,按下通话键。
“关掉晚昼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声音:
“夫人,权限已被更改。现在只有宁小姐能撤回。”
沈婉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宁岁晚看向陆时璟。
“你能进陆氏系统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查所有与海外基金相关的收款记录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把沈婉这些年拿走的东西,一笔一笔列出来。”
陆时璟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。”
“所以你来做。”
“你想让我替你查?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
这句话落下,陆时璟没有再拒绝。
他走到周衡身边。
“把电脑给我。”
周衡看了眼宁岁晚,又看向沈婉。
沈婉说:“周衡,你想清楚。”
周衡将平板递给陆时璟。
“陆总,我只听宁小姐的。”
沈婉笑了。
“你们一个个都学会选边了。”
“不是选边。”
周衡说:“是公司发工资。”
宁时川从门口进来。
“说得对。”
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文件袋,走到宁岁晚面前。
“疗养院外面全是沈婉的人。林薇薇没找到,法务总监家属也被转移了。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从后门。”
“谁带你来的?”
宁时川看了一眼顾清禾。
顾清禾站在走廊转角,手里捏着一枚旧钥匙。
“她。”
宁岁晚看向顾清禾。
“你早知道宁知秋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她被关在这里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见过她?”
“十三年前。”
“你把我送走那天?”
顾清禾没有回避。
“是。”
宁岁晚没有发火。
她只是问:
“你收了谁的钱?”
“陆承川。”
“沈婉没有给你?”
“她给了。”
“你拿了两份?”
“对。”
宁时川皱眉。
“你倒是坦白。”
“现在不坦白,过了今晚,我可能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沈婉盯着她。
“顾清禾,你觉得他们能保住你?”
“我不需要他们保。”
顾清禾抬起旧钥匙。
“我手里有陆氏地下库最后一道权限。只要我打开,所有当年文件都会自动发送给审计组。”
律师沉声说:“你敢?”
“我敢不敢,你试试。”
沈婉转身看向宁岁晚。
“你要宁知秋活着,就让她闭嘴。”
“您还是只会拿别人威胁我。”
“因为你在乎。”
“是,我在乎。”
宁岁晚走到病床旁,抓住自己的手。
“所以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死。”
沈婉皱眉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让所有人活着,看你怎么解释。”
她对周衡说:
“把晚昼源文件公开。”
对陆时璟说:
“查基金账户。”
对宁时川说:
“把文件袋交给媒体。”
最后,她看向顾清禾。
“打开最后一道权限。”
顾清禾问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宁知秋的身份也会公开。”
“她是我母亲。”
宁岁晚握住病床上自己的手。
“她该活着走出去。”
宁知秋用她的身体闭上眼。
“宁宁,你终于愿意叫我母亲了。”
宁岁晚没有松手。
“我还没原谅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骗了我十三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把我推给了陆家。”
“因为只有陆家能护住你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宁知秋睁开眼。
“现在轮到你护住我了。”
走廊外,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病房灯熄灭。
电脑屏幕同时亮起红色提示。
【检测到强制身份剥离。】
【当前目标:宁岁晚。】
【剥离倒计时:60秒。】
陆时璟抬头。
“沈婉,你做了什么?”
沈婉后退半步。
“不是我。”
律师看向她。
“夫人,系统已经启动,无法停止。”
宁岁晚看着屏幕。
【若身份剥离成功,宿主将永久失去宁岁晚身份。】
【替代身份:宁宁。】
病床上的宁岁晚忽然抬手,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宁宁,别怕。”
宁岁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脸。
“你知道怎么停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说。”
宁知秋将她拉近,贴在她耳边:
“承认你是陆晚。”
陆时璟猛地开口:
“别听她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会把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留在她身体里,也比回不到自己好。”
“你不是陆晚。”
“那我是谁?”
陆时璟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是宁岁晚。”
“这是名字,不是身份。”
“对我来说够了。”
宁岁晚看着他。
“你终于说清楚了?”
“我不管你是谁。”
陆时璟伸手握住她。
“你回到自己的身体里,我就告诉你全部。”
“包括你当年为什么说我死了?”
“包括。”
“包括你到底是谁?”
“包括。”
【剥离倒计时:32秒。】
沈婉忽然笑了。
“陆时璟,你还真会哄人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她一旦选了宁岁晚,你就会被系统清除。你知道吗?”
宁岁晚转头。
“清除什么?”
沈婉没有答。
陆时璟抬手将她挡住。
“她在骗你。”
“你又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系统为什么惩罚你?”
陆时璟的声音停了。
宁岁晚看着他。
“你读过我的心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陆时璟握住她的手,掌心传来温度。
“我知道,我不能再失去你。”
【剥离倒计时:20秒。】
宁知秋的声音从床上传来:
“宁宁,选陆晚。”
沈婉说:
“宁岁晚,签字。”
顾清禾说:
“别相信任何一个人。”
宁时川说:
“先活下来。”
周衡说:
“宁小姐,系统权限还能改。”
五个人,五个答案。
宁岁晚看向屏幕。
她没有按下任何选项。
“我不选。”
沈婉皱眉。
“你只有两个身份。”
“那就增加一个。”
宁岁晚拿起桌上的金属片,贴到屏幕中央。
【检测到第三身份载体。】
【身份名称:宁宁。】
【是否融合三段记忆?】
陆时璟立即说:
“不能融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承受三个人的记忆。”
“我已经承受过你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宁岁晚按下确认。
病房里所有灯同时亮起。
她看见宁知秋抱着年幼的自己,站在陆家旧宅门口。
看见沈婉将一个男孩推上车。
看见陆承川把三枚金属片交给三个孩子。
最后,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监控死角。
男人没有脸。
只留下一个声音。
“她不是陆家的遗产。”
“她是打开陆家保险库的钥匙。”
画面结束。
系统提示变成红色。
【三段记忆融合失败。】
【载体缺失:真正的陆时璟。】
宁岁晚猛地睁眼。
陆时璟站在她面前,脸色发沉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你不是被替代的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第三段记忆的载体。”
陆时璟没有动。
宁岁晚抓住他的手。
“你一直知道,对不对?”
他看着她,终于开口:
“我知道我不是陆时璟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“我叫陆晚。”
病床上的宁岁晚突然笑了。
沈婉转过身。
宁时川也停下动作。
陆时璟盯着宁岁晚。
“真正的陆时璟,在你身体里。”
宁岁晚怔住。
下一秒,她听见自己的身体开口。
“终于轮到我说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