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苑已经过了子时。老周屋里的灯早灭了,鼾声隔着土墙传过来,震天响。我没回屋,把马拴在院外的桩子上,拎着弓上了半山腰那处断崖。
夜风比城里冷得多,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我坐在崖边的石头上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赵都护府的人敢在京城四十里外截杀御前侍卫统领,说明他们急眼了。那封文书是个饵,我咬了,他们就认定我查到了什么。可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查到了多少,所以派来的只是三个普通亲兵,不是死士。这更像是一次试探,试试我的反应,也试试我的斤两。
结果他们试出来了,我活着,他们的人躺了。消息传回去,赵都护那边只会更紧张。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?要么收手缩回去,要么加大筹码灭口。
一个边关大将,在京城附近能调动的资源,远比我想象的多。今天能派三个,明天就能派三十个。我一个人一把弓,挡得住一波,挡不住第二波。
得换个思路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老周叫过来,让他去山下村子里买点酒肉。老周乐呵呵地去了,院里就剩我一个人。我搬了把凳子坐在院中,把弓横在膝上,开始等。
等人来。
赵都护的人昨晚吃了亏,按他们的性子,今天一定会再派人来查看情况。果不其然,日头刚过正午,山道那头就传来马蹄声。两匹马,一前一后,走得不急不缓。
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前面那匹马上坐的是阿七。
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快步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:“头儿,出事了。”
“慌什么,慢慢说。”
“广源号那个陈长史,昨晚连夜出城了。我跟着到城门口,被巡夜的拦了一下,等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。方向是往北的。”
往北。回赵都护府报信去了。
“还有,”阿七咽了口唾沫,“今天早上我去兵部后巷找那个吴书办,想再掏点东西。结果茶摊老板说他昨天傍晚就没回家,他婆娘今早来衙门找人,闹了一场,被李侍郎的人压下去了。”
吴书办失踪了。
昨天下午我找他问话,傍晚人就没了。要么是赵都护的人灭口,要么是李侍郎怕牵连自己先动了手。不管是哪种,这条线断了。
“头儿,您到底在查什么?”阿七忍不住问,“赵都护府的人为什么盯着您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阿七跟了我五年,嘴严,手稳,脑子也够用。但我不能什么都告诉他。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
“你回京城去,帮我盯一个人。”我把声音压低,“兵部李侍郎。不用跟太紧,看他每天见什么人,走哪条路上下衙。记下来就行,三天后我来找你。”
阿七点头,翻身上马走了。他走之后,我转头看向院子外面那一片山林。
第二匹马还停在山道上,马上的人没下来。隔着几十丈远,那人一身灰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就那么骑着马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我拎着弓站起来,慢慢走出院子。走到山路中间,停下。
那人也动了。翻身下马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,颌下一把短须,眉眼寻常,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。他朝我拱了拱手,动作不急不躁。
“楚统领。”声音不高,但中气足,是练家子。
“你又是谁的人?”
“我是谁的人不重要。”他笑了笑,“重要的是,有人想请楚统领去个地方,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您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打量着他。这人身上没有刀,腰间只别了把短匕首,站姿松散,但重心稳得跟扎了根似的,比昨晚那三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“您会去的。”他笑容不变,“因为我们要见的那个人,能告诉您一些您一直想知道的答案。比如——十年前,您是怎么来的这里。”
我瞳孔骤缩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了我最深的那个窟窿里。十年前,我怎么来的这里?系统、穿越、出租屋里那台发着蓝光的笔记本电脑!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,连梦里都不敢说出口。这人知道???
“去哪?”我问。
“不远。”他指了指北面,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有个废弃的驿馆。我家主人就在那里等您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把弓往肩上一挎。
“带路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上马。我也牵过老周买酒肉骑回来的那匹老马,跟在他后面。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北走,翻过山梁,果然看到一处破败的驿馆,青砖院墙塌了半边,门楣上的匾额歪挂着,字迹模糊不清。
院里生着一堆火,火上架着只野兔,烤得滋滋冒油。火堆旁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们,正拿根树枝拨弄火炭。身形清瘦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袍子。
他听见马蹄声,回过头来。
一张寻常老者的脸,皱纹深深,眼神平和。可我看到他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!!
这张脸!!十年前。出租屋。那台发着蓝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,在把我吸进去之前,一闪而过的,就是这张脸!!
“你——”我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老者站起身,拍了拍袍摆上的灰,朝我微微颔首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。慢慢问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指了指火堆旁一块平整的石头,然后自己先坐下了,拿起那只烤兔子翻了个面。油脂滴在火上,滋滋响,香味飘过来。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走过去,在石头上坐了下来。
“十年前,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,“是你把我弄来的?”
老者点了点头。他掰下一条兔腿递给我,我没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需要一个人来杀他。”老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那个人不能是这个世界的人。这个世界的任何人杀了他,都会留下痕迹,都会被查到根源。只有你,来历干干净净,查无可查。”
我听着,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弓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老者咬了口兔肉,细嚼慢咽,然后抬头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。
“我是什么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要杀的那个人——你知道他登基之前,在北境杀过多少人吗?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明灭不定。
“他杀过很多人,”老者说,“其中一个,是我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