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上的兔油滴下来,滋滋冒烟。我盯着老者那张皱纹纵横的、再普通不过的脸。十年前电脑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那张脸,和眼前这张重合在一起,分毫不差。
“你儿子?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老者把兔腿放在火上又转了一圈,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,“二十年前,北境大雪,冻死了几万头牲畜。草原上的人活不下去,南下抢粮。当时还是皇子的他,奉命监军北境,带兵把三个部落的人围在河谷里,一个没留。”
他顿了顿,把兔腿递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“那三个部落里,有一个是我妻子的娘家。我儿子那年十六,跟着他舅舅去草原上贩马,正好赶上那场围杀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就死在那条河谷里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二十年前的事,我没听说过。那时候皇帝还没登基,北境的事传到京城也只是只言片语,没人会为一个马贩子的儿子讨公道。
“所以你就造了个系统,把我从另一个世界拽过来,让我替你杀人?”我问。
老者摇了摇头。
“系统不是我造的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一样,是从那边来的。比你早来二十多年。”
我愣了一瞬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做过一些……不太好的事。”老者把兔骨头扔进火里,“那边的事不说了。总之我来了这里,活了下来,娶了妻,生了子。我以为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。结果河谷那场雪,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埋了。”
“我花了很多年,找到了一条回去的路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但那道门只开一次,只能过一个人。我试了很多办法,想把你弄过来——你身上有一样东西,是我需要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能装系统。”他说,“这个世界的原住民,精神内核太弱,装不了。只有从那边来的人才能承载。我等了二十多年,等到了你。”
火光照着他的脸,我终于看清他眼神里那种东西是什么了。不是怜悯,不是仇恨,是一种烧了几十年的、已经烧到骨头里的执念。
“所以你把我扔进这个烂摊子,让我替你当刀。”我说,“系统给我的那些任务,让你一步步走到皇帝身边,让你获得他的信任,然后找机会杀了他。你从头到尾,都在借我的手。”
“是。”他承认得坦荡。
“现在系统没了。”我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老者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托在掌心递过来。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片,通体温润,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裂纹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光,像被冻住的萤火。
“这是那道门的钥匙。”他说,“你替我杀了他,我把这个给你。你拿着它,就能回去。”
我盯着那块玉片——回到那个出租屋,回到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去。不用再提心吊胆,不用再趴在人命堆里打滚,只要杀一个人。
“你为什么自己不动手?”我问。
老者沉默了很久。火堆里的柴噼啪一声爆开,火星溅起来。
“我试过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,“三次,每一次都失败了。我连他的身都近不了。他身上有一种气运,那种东西压着我,让我抬不起手。你不一样,你身上没有这个世界的因果,他能看见你,能信任你,但气运压不住你。”
“所以你选了我?”
“对。”
我把弓从膝上拿起来,横在手里,指腹摩挲着弓臂上那道干涸的血痕。皇帝赐的弓,我差点用它对准皇帝。现在面前这个人告诉我,只要杀了他,我就能回家。
可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皇帝蹲下来,握住我手里的弓,手指擦过我手背上的伤口。他没叫人来把我拖下去,没审我,甚至连弓都还给了我。他只是把我从御前调走,让我去北苑,像是给我留了一条活路。
“你儿子死的时候,”我抬起头看着老者,“他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皇帝登基多少年了?”
“十九年。”
十九年。那个在北境下令围杀的人,二十年前是个监军的皇子。他现在是个每晚批折子到深夜、会让人给值夜侍卫送姜汤的中年人。他变了吗?还是说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人,只是我看到的刚好是另一面?
我不知道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我问。
老者的表情没变,只是把玉片收回怀里,慢慢站起来。他旁边的那个灰衣人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后五步远的地方,手垂在身侧,但整个人像绷紧了的弦。
“你拒绝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老者说,“那边那道门,再过三个月就彻底关了。关了就再也没有了。”
三个月!!
我站起来,把弓背回肩上。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,烤兔子的香味已经散尽了,只剩柴火的烟味。
“我想一想。”我说。
老者看了我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逼我,也没有放狠话,只是朝灰衣人摆了摆手,然后转身往驿馆里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但没回头。
“你知道他怎么发现你的吗?”他说,“那天晚上你对着面板射箭的时候,他就在御书房窗户后面看着。他看见你的箭射向半空,看见你对着空气说话。他什么都看见了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“他不杀你,是因为他也在等。”老者说,“等你告诉他真相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驿馆塌了一半的门洞里。灰衣人跟着退进去,驿馆前只剩下我和那堆快要灭了的火。
我站在那里很久,直到火堆彻底暗下去,只剩下暗红色的炭。北风从山梁那边灌过来,冷得人骨头疼。
我翻身上马,往回走。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,山路一片漆黑。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,皇帝在门后看了多久?他看到我对着空气放箭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
还有,他等我说真相,等了多久?
回到北苑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老周站在院门口,搓着手来回踱步,看见我回来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。
“统领!您可算回来了!”他压低声音,神色慌张,“京城来人了,在屋里等着呢!”
我心头一紧:“谁?”
“不、不认识。”老周吞了口唾沫,“穿着便服,但腰里别着御前的牌子。他说他姓李,是……是陛下身边伺候的。”
李德全。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来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院门。李德全坐在院中那张破凳子上,捧着一碗凉水,看见我进来,连忙站起来,脸上堆着笑。
“楚统领。”他打了个千儿,声音还是那股不男不女的尖细,“陛下口谕,宣您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我风尘仆仆的样子,又补了一句。
“陛下说了,让您把弓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