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炊在原地又坐了许久,心里反复思量着建材价格和那些短信的事,指节无意识敲着水泥地,敲出点焦躁的节奏。最终还是决定先出门去建材市场碰碰运气——站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,疼得他嘶了口气,走到卷帘门前,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,掌心贴着锈迹蹭了蹭。
生锈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风卷着铁锈味扑进来,混着远处早点摊的油条香,呛得他嗓子发干。
手机屏幕亮着,姜漫发来的报价单截图还停在对话框里,价格数字像根刺扎在眼珠子上。他揣起手机,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混着搬运工的咒骂——几个穿背心的汉子蹲在建材市场门口抽烟,烟雾缭绕里,油腻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排烟管道、防水电线、防滑地砖。”他啪地把图纸拍在花衬衫男人的柜台上,指节敲了敲纸面,“按这尺寸,实价。”
花衬衫男人眼皮都没抬,鼻孔里哼出一声,烟灰弹在图纸边缘:“两年前是两年前——现在原材料涨得跟坐火箭似的,人工费也翻番,这价……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“翻倍。”
“你他妈……”林炊拳头攥紧,指甲抠进掌心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旁边打电话的老板突然插嘴:“临江这片谁不知道你跟‘丰味’闹翻了?想拿低价货?下辈子吧。”
哄笑声里,林炊盯着花衬衫男人油光发亮的脑门,嘴角扯了扯,默默收起图纸。转身时听见身后嗤笑:“穷酸样,装什么清高。”
走出建材市场,阳光刺得他眯眼,胸口那股闷气堵得慌。他摸出手机拨通姜漫电话,背景音里车流声嘈杂得像锅煮沸的粥。
“江苏、湖南那边有几家厂子,”姜漫声音带着疲惫,“质量没问题,价格比本地低三成,运费加上装卸费,总价能下来不少。”她顿了顿,“定金我昨天已经打了,对方愿意先发货,尾款货到结清。”
林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,指节发白:“辛苦。”
“为了你的店,这点钱不算啥。”姜漫笑了笑,声音轻快些,“你在哪?我去接你,咱们去仓库看看餐车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挂了电话,拦了辆出租车,后座车窗缝里灌进的风带着柴油味,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商铺楼下,卷帘门紧闭着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他掏钥匙开门时,钥匙串上的金属挂件硌得掌心生疼——推开门,灰尘在阳光里乱飞,他咳了两声,走到旧木桌前坐下。
储蓄卡APP的余额数字孤零零的,像根细针扎着眼睛。他一笔笔核对支出:水电改造、消防审批、招牌制作……每划一下屏幕,指尖都发凉。
缺口还在扩大。
手机突然震动,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出来:“急售冷冻牛羊肉,价格低至市场三折,夜市专供鸭肉串,百斤起批送上门——”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,迟迟没落下。
黑心摊贩的货。
食客吃了拉肚子、投诉、骂娘……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圈,又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——成本能砍掉一半,缺口能填上,还能给父母寄点生活费。
手机屏幕光忽明忽暗,映得他脸发白。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隔壁早餐铺的热气正往上冒,葱花香混着面香钻进来——那是一种踏实的味道,是良心经营的味道。
可此刻,这股香味却像隔了层毛玻璃,有点遥远。
他又低头看短信,发送时间显示十秒前,对方似乎在等他回复。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。
“嘶——”窗外汽车鸣笛声刺得他猛地回神,锁屏键被摁得“咔嗒”响。屏幕黑了,映出他自己那张疲惫又纠结的脸,嘴角绷得紧,下颌线硬得像块石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卷帘门前,伸手握住金属把手,用力往下压。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卷帘门落到底,光线被彻底切断。屋内昏暗下来,只有高处的小窗户透进几缕光,照得灰尘乱飘。
他靠在门上,缓缓滑坐在地,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香烟。火柴划过磷面的轻响里,火苗窜起来,照亮他半张脸。烟被点燃,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里,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,好一会儿才直起身,掐灭烟头在水泥地上。
烟头冒着青烟,很快消散。
他重新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陌生号码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,没删,也没回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,像有把锤子在敲。
门外传来姜漫开车经过的声音,轮胎摩擦地面,“唰——”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昏暗的空间,落在墙角那堆未拆封的建材样品上——粗糙的水泥块立着,像座小山。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冰冷坚硬的水泥表面,粗糙的颗粒感刺得指尖发麻。他收回手,握成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发出轻微的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