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夜市空气里还留着昨儿炭火那点子余温,混着潮湿泥土味儿,还有隔夜油污那股子味儿,直往鼻子里钻。
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,刚被晨光摸到树梢,几个穿制服的,就跟石头似的,悄没声儿嵌进这灰扑扑的市井画里。没拉警戒线,也没敲锣打鼓,就那么稳稳当当站在夜市自治管理处临时板房前。
板房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压低嗓子的说话声,纸翻得沙沙响。几个执法人员站门口,手里拿着记录本,眼睛跟鹰似的,扫视着周围。那眼神,没多余的情绪,就冷冰冰的,透着股公事公办,在这嘈杂早市里,显得格外扎眼,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胡金标踩着那双沾满泥点的皮鞋,哼着小曲儿,晃晃悠悠从后巷钻出来。手里拎着俩沉甸甸的纸袋,一个包装得挺精美,是茶叶礼盒,另一个用牛皮纸裹着,看着是土特产,挺有分量。他脸上挂着那惯常的、带点世故讨好的笑,好像啥规矩在他这儿,都能变成人情往来。
“哟,这么早开工啦?”胡金标瞅了眼门口执法人员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可多年江湖经验,让他立马调整了表情。他觉着这就是例行检查,或者说,得打点打点才能过去。在他眼里,穿制服的,不也就是吃开口饭的普通人嘛。
他径直往板房走,路过执法人员时,连脚步都没停,微微侧身,用肩膀轻轻蹭了下最近那个队员,嘴里嘟囔:“让让,让让,王哥在里头吧?我找他说点事儿。”
话还没说完,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“唰”地伸出来,拦住他去路。手不大,可稳得很,直接怼胡金标胸前。
“站住。”声音不大,却跟针似的,穿透晨间雾气,“出示证件,说清楚来这儿干啥。”
胡金标愣了下,挤出尴尬的笑:“哎,同志,误会,全是误会。我是这儿摊主,找王管事说点事儿。你看我这……”晃了晃手里纸袋,想用这重量换点通融。
回应他的,不是笑脸,是更严肃的目光。俩执法人员上前一步,动作麻溜得很。一个伸手接过那俩纸袋,另一个示意胡金标后退两步。
“这是行贿东西,扣了。”接东西那人语气平淡,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,“配合调查。”
胡金标脸上的笑,跟冻住的冰块似的,“咔嚓”裂开缝。他瞪大眼睛,看着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王管事从板房里走出来。王管事脸色惨白,双手被反剪在身后,原本挺直的背,这会儿佝偻着,眼神躲躲闪闪,不敢跟人对视。鞋带松了一根,垂在地上,狼狈得不行。
“王……王哥?”胡金标试探着喊了一声,声音都有点抖。
王管事低着头,嘴唇哆嗦几下,啥也没说出来。就那么站着,任由执法人员把文件塞他手里。文件边缘锋利,把胡金标心里那点虚幻的安全感,割得稀碎。
“涉嫌受贿、滥用职权,现在依法对你问询。你有权不说话,可说的每句话,都可能成证据。”领头执法人员翻开册子,念出这段早就刻在骨子里的法律条文。
周围空气,跟凝固了似的。几个清扫地面的摊贩,停下手里动作,扫帚悬在半空,灰尘在光束里,静止不动。他们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。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一步,生怕被波及;有人悄悄掏出手机,屏幕光亮,映出他们复杂的脸。
胡金标站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手里茶叶礼盒还在晃,里面罐子碰撞,发出轻微声响,在这死寂氛围里,格外刺耳。他想辩解,想大声嚷嚷这就是正常人情往来,想质问执法队咋来得这么巧,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带走。”
俩字,跟判决书似的,砸下来。王管事被俩执法人员一左一右夹着,往门外走。经过胡金标身边时,王管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那种彻底决绝,比啥辱骂都让人心寒。
胡金标猛地回过神,伸手去抓王管事衣袖,被旁边执法人员一把推开。他踉跄几步,差点摔倒。那一刻,他感觉像被人抽走脊梁骨,整个人软绵绵的,瘫下来。
围观人群开始骚动。窃窃私语声跟潮水似的,蔓延开来。
“真查了啊……”
“我就说嘛,平时神气活现的,这下栽了吧。”
“听说举报信都递上面去了,跑不了。”
“胡老板刚才还送礼呢,现世报。”
每个字,都跟针似的,扎胡金标耳朵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,这会儿敢指指点点同行,眼里闪过凶狠,可更多是恐惧,深入骨髓那种。他意识到,自己靠山,塌了。
这时候,板房门口执法人员整理好案卷,转身走了。临走前,领头队员瞅了眼呆立原地的胡金标,冷冷说:“你也别走远,我们联系你协助调查。这期间,别离开本市。”
这话,跟盆冰水似的,浇灭胡金标最后一点侥幸。他看着执法人员远去背影,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整个人跟被掏空似的。
林炊坐在昏暗房间中央,窗户外头天色渐渐亮堂起来。透过卷帘门缝隙,洒下几缕金色光线,照亮空气里飞舞的尘埃。
手机放桌面上,屏幕“唰”地亮起。没铃声,就一条陌生号码短信提示音,微弱又清晰。
林炊手指悬屏幕上方,停几秒。没立马看,先深吸一口气,平复下因建材涨价、资金缺口带来的焦躁。然后,才缓缓伸出手指,点开信息。
内容挺简单,就一行字:
“小林啊,出大事了,你那边有人撑腰了。”
发送者是个退休职工,也是他摊位上常客。没透露更多细节,也没解释缘由,就说了个结果。
林炊盯着那行字,眉头皱起来。没回复,也没马上表现出惊讶或喜悦。就那么坐着,眼睛落手机屏幕上,听着窗外市井声越来越吵。
远处老夜市方向,隐隐传来一阵骚动,好像有啥大事发生。风卷起地上落叶,打着旋儿飘过街道。林炊放下手机,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唰”地推开半扇窗户。
清晨的风,凉飕飕吹进来,吹散他额角细汗。他望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街区,眼神深邃又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