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轰然合拢。
崩塌巨响、巨蟒魂鸣、仙将怒意沉沉的冷哼,尽数被厚重岩层隔绝在外。
身后炼狱归零。
脊背残留着金光锁定的灼痛,嬴政脚下未停分毫。
通道陡峭逼仄,岩壁粗糙锋利。
他顺势俯冲而下,连滚带爬疾冲纵深。
碎石割裂锦袍,硬壁擦破手肘,血痕纵横。
他全然无视。
肺腑灼烧滚烫,每一次呼吸都裹挟铁锈腥气。
绝境余生,肉身早已透支,仅剩求生本能压榨最后余力。
一路狂奔。
许久之后,头顶天崩地裂的震颤彻底远去,只余岩层深处几缕沉闷余响。
通道坡度渐缓。
前方浮起细碎冷辉,非烛火,是天然矿石沉淀的幽光。
嬴政放缓脚步,胸膛剧烈起伏。
背靠湿冷岩壁,凝神静听。
四方死寂。
唯有他粗重喘息回荡空洞。
那股碾压神魂的仙道威压,如潮水退去,彻底消散。
“陛下。”
阴影深处,尉缭的声音清浅响起。
谋士立在岩壁拐角,银灰眼眸在冷光里锐利如锋。
面色虽苍白紧绷,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地的释然。
嬴政拖着几近散架的身躯缓步上前。
尉缭伸手搀扶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黏腻。
是汗,是血。
“此地暂安。”
尉缭压低声线,语气笃定,“上层遗迹的仙道规则、神魂侵扰,尽数绝迹。此地气息,完全迥异。”
转过拐角,视野骤然开阔。
巨型天然空洞横亘眼前,穹顶高远幽暗,望不见尽头。
脚下是平整倾斜的岩地,干净规整,无冰泽积水。
空气冰寒刺骨,吸入肺腑如含碎冰。
却纯净得异常。
没有上层阴寒蚀骨的戾气,没有遗迹压抑万年的死气。
空洞中央,一条长河静卧地底。
河水墨黑如渊,平整似镜,不起一丝波澜。
像一条凝固的暗缎,自幽暗岩壁涌出,蜿蜒沉入更深处的黑暗。
水面倒映矿石冷光,碎成点点沉暗光斑。
河岸侧壁之下,一条三尺小道延向远方。
边缘规整,坡面平直,岩壁残留淡灭凿痕。
是人工古径,岁月荒古,不知沉寂多少万年。
嬴政吐出一口带血浊气。
压在心口的无形仙道禁锢,轰然散去大半。
他踉跄走到道边,靠壁盘膝落座。
稍一动弹,背脊、肩头、经脉残留的冰火乱力疯狂翻涌。
剧痛钻骨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。
“疗伤。”
一字嘶哑,落地沉稳。
他闭目凝神,调动识宫仅剩的人道之力。
淡金暖流微弱如残烛,在干涸经脉中艰难流转。
一路消解冰火余毒,抚平震荡内伤。
刺痛彻骨,却裹挟着缓慢温润的修复之力。
摊开左掌。
那枚救他于绝境的人皇髓残片静静躺卧。
光芒黯淡,通体裂纹交错,触感比岩壁更寒。
就在人道之力流转周身、心神归于空明刹那。
识宫深处,玄鉴祖玉轻轻震颤。
一缕温和亲昵的共鸣,跨越心神联结,精准落于掌心残片。
沉寂的人皇髓,骤然被唤醒。
丝丝缕缕不可察的奇异波动,自周遭纯净地底寒气中剥离、析出。
无灵气,无仙元,无阴邪。
只有这片被遗忘万古的大地,沉淀下来的古老、沉静、纯粹的天地余韵。
残片如微型漩涡,默默吞纳古地气息。
下一瞬。
截然相悖于极寒环境的生机暖流,自残片反涌而出,顺手臂经脉淌遍全身。
顽固残留的冰火乱力遇之即散,受损脏腑、破损筋脉,被温柔滋润修复。
同时,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明悟,无声浮现识海。
无需言语,本能自知。
人皇髓。
非天地自生。
是历代人皇气运、执念、不甘、道心身陨后的所有遗泽,凝练而成。
温养人道本源,夯实人皇根基。
亦是……来日重铸人皇剑,必不可缺的魂引、薪火。
人皇剑,重铸!
嬴政心神微震,随即敛尽波澜,沉心修复伤势。
尉缭并未打扰,转身沿古径探察前路。
一炷香转瞬即逝。
嬴政体内气血归稳,内外创伤止血结痂,疲态褪去,神色重归沉凝。
睁眼刹那,尉缭恰好折返。
脚步急促,神色复杂。
警惕、疑惑、不确定,交织眼底。
“前方百丈河岸,有半水石台,台上置有器物。”
尉缭眉头紧锁,银眸微亮,似刚强行溯源探查,“但河水有异。”
“非鱼非虫,无生机,无气息。”
“沉寂近乎虚无,隐于深水底层,循固定轨迹滑动。疑似古老傀儡,或是沉眠的河道守护之灵。”
二人移步道边,望向墨色长河。
河面依旧死寂如镜,吞尽一切光影。
对岸深水之下,无数扁平宽大的黑影静静滑移。
形似无鳞巨鱼,又似移动的岩板。
匀速,平行,循规而行。
不破水,不露头,无半点能量起伏,与长河融为一体。
寻常探查,根本无从察觉。
嬴政眸光微凝。
识宫内玄鉴祖玉淡淡反馈。
无警示。
无杀机。
只有一丝淡漠的认可。
此物非敌。
是长河原生规则,是地底古地与生俱来的一部分。
心神稍定,他目光越过幽暗河面,落向前方的石台。
绕过岩壁凸起,石台终于清晰现世。
丈许见方的青黑岩台,大半浸没墨色水中,仅尺许高台露出水面。
棱角被万古水流磨得温润圆滑,岁月痕迹厚重沉淀。
石台正中,静置一方黑匣。
两尺长短,通体哑光黝黑,不反光,不吸风。
非金非木非石,无纹无扣无缝。
浑然一体,沉寂孤绝。
黑匣安坐古台,衬着静水幽岩,自成一幅荒古死寂图景。
嬴政视线紧锁黑匣。
祖玉平静无波,无牵引,无警示。
唯独掌心人皇髓残片,悄然升温。
不是搏命时的炽烈灼烫,是温柔、亲昵、久别重逢般的温热。
黯淡裂纹间,暗金纹路微微亮起,细不可察。
一缕清晰的共鸣呼唤,自残片蔓延心神。
遥遥呼应石台黑匣。
万古沉寂,旧识重逢。
“陛下。”
尉缭低声提醒,目光扫过深水黑影,“石台半浸水中,取物必要涉水。河中异动不明,需谨慎。”
嬴政握紧掌心残片。
温热共鸣愈发清晰坚定,无半分恶意。
他抬步,踏上临河古径尽头。
地底寒风侵骨,墨水近在咫尺。
河面倒映他染血衣袍、沉静眉眼。
河底黑影依旧循轨滑移,对岸边闯入者视若无睹。
嬴政立于水边,垂眸望向渊深黑水。
掌心余温灼灼,古音低鸣。
他抬步向前。
靴底,终是触到了那刺骨冰寒的万古河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