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底没入墨色河水。
刺骨寒意瞬间穿透布帛,顺着脚踝攀爬四肢。
无数细密冰针钻刺血肉,疼得人指尖发麻。
嬴政喉间微闷。
刚修复的人道暖流自发运转,硬抗域外酷寒。
冷暖对冲,皮下针扎剧痛层层炸开。
河水粘稠沉重,没过小腿。
每一步抬脚,都似深陷无形泥沼,被死死拖拽。
预想的水下杀机,并未降临。
涟漪荡开刹那,河底规律滑移的扁平黑影齐齐一顿。
僵硬,同步,齐齐向深水远侧退避。
空隙拉大,姿态恭顺。
它们在避让。
嬴政心底微定。
掌心人皇髓残片温热不散,抵消大半阴寒。
目光锁死丈外青石台、台上静默黑匣。
抬步,再踏深水。
越靠近石台,寒意越烈。
水下黑影退避愈甚,如沉默仆从,主动清空前路。
水流擦过黑影躯体,传出细碎沙沙轻响。
像万古竹简被风拂动,为死寂地底,添一丝诡异活气。
嬴政步步谨慎。
神识两分。
一防水下异变,一审石台黑匣。
距离拉近,黑匣轮廓愈发清晰。
无波、无息、无光。
却沉淀着万古厚重,秘而不宣。
抵至石台边缘。
岩面湿滑冰凉,水下覆着深色古苔,层层老旧。
嬴政未急着触匣。
神识扫遍石台周遭,排查阵法、禁制、陷阱。
识宫内玄鉴祖玉沉静依旧。
唯余一缕淡漠认可。
掌心残片热度攀升,牵引感凝如实质,死死指向黑匣。
再无迟疑。
单手撑住湿滑岩边,身形轻点,稳稳落上石台高处。
黑水环伺四周。
远水黑影低速巡游,幽暗深沉,孤寂漫天。
嬴政深吸一口冰寒空气,右手缓缓伸出。
指尖触到匣盖。
冰凉,细腻,沉重异常。
无锁扣,无缝隙,通体浑然。
他试探注入一缕极淡人道之力。
嗡——
低颤自匣心升起,直透神魂。
闭合万古的黑匣,正中无声裂开一线细缝。
像沉睡万古的眼眸,缓缓睁启。
无冲天宝光,无绚烂异象。
匣内,只悬浮一团蠕动光团。
大小如婴拳,形态无定,缓缓流变。
外层淡金如水液流淌,核心暗金凝练如实质。
那不是普通灵光。
是意志。
不甘、决绝、愤怒、坚韧。
尽数凝于一缕微光之中。
嬴政心神巨震。
气息同源!
是人皇气息!
且比掌心残片,精纯百倍,厚重百倍!
这不是残留碎片。
是末代人皇帝辛,留存世间最核心的意志本源!
磅礴、悲壮、不屈,贯穿万古岁月。
光团似感知同源血脉与残片呼唤。
自行脱离黑匣,轻轻一跃,落向嬴政掌心。
触碰刹那——
轰!
识海惊雷炸响!
无体外轰鸣,唯神魂倾覆。
海量信息洪流蛮横灌入识宫,冲刷神魂根基。
画面、声响、执念、残念、武道、人道传承,交织奔涌。
全是帝辛临终遗泽。
断断续续的古老残音,在意识深处回荡。
“北海之眼……第三剑脊封印……”
“玄鉴祖玉,为护,亦为钥……”
“人皇髓,可攻可薪……重铸需万民心火……”
“归墟之西,道场残隙……坐标破碎……”
人皇剑残片封印地、祖玉深层妙用、髓片激活之法、隐秘传承道场……
无数残缺线索,烙印神魂。
洪流尽头,所有图景尽数消散。
一声跨越万古的叹息,沉落灵魂最底。
疲惫,遗憾,却藏不灭期许。
“后来者……莫走吾旧路……人道……当自强……”
嬴政眼前发黑,识海翻涌欲裂。
万年沉淀的人皇意志,太过磅礴。
以他此刻人道根基,几乎难以承载。
“陛下!”
尉缭急呼破空而来,如冷水浇头,拽回他一线清明。
嬴政猛地抬眼,瞳孔骤缩。
后方入洞岩壁,密密麻麻裂纹疯长。
整面墙体剧烈扭曲、鼓胀。
轰隆!
岩层炸裂!
璀璨金色仙光破涌而出,染红地底空洞,镀亮整片墨色长河。
一道霸绝苍茫的金色身影,踏步走出废墟。
仙将本体,追至!
神目如电,瞬间锁死石台之上的嬴政。
山岳般的仙道威压轰然落地。
长河滞涩,水流静止。
河底黑影游动急促,似本能惊惧。
嬴政浑身僵冷,气血几近冻结。
内有神魂洪流冲撞,外有绝世仙威碾压。
内外夹击,窒息刺骨。
可眼底慌乱一瞬散尽,只剩极致锐利的决断。
电光石火之间,他强行压下翻腾识海。
将帝辛意志本源、人皇髓残片一并沉入识宫深处,交由玄鉴祖玉温养镇压。
祖玉清光洒落,稳稳裹住躁动的万古遗泽。
翻涌的神魂,勉强平复。
“帝辛遗泽,果然在此。”
仙将声如金铁摩擦,冷硬无情,审判众生。
“蝼蚁,交出所得,可留残魂轮回。”
嬴政无视威胁。
目光极速扫过岩洞、长河上游、下游、对岸暗处。
生路遍地,亦遍地死局。
“陛下!”
尉缭涉水逼近石台下方,银眸急闪,语速极快。
“上下游皆可遁走!水中黑影与此地同源,或可借石台古力动用!”
话音未落,异变再起。
长河对岸极深黑暗之中,一点清光一闪而逝。
气息熟得刺骨——
与玄鉴祖玉同根同源!
同一瞬,识宫内被镇压的人皇遗泽骤然发烫。
新的牵引诞生。
非对岸,而是——河水下游!
下游深处,有另一枚残片在共鸣!
前方仙将已然抬手。
掌心金色光球凝聚暴涨,毁灭气息锁定石台。
绝杀将至,再无犹豫时间。
上游、下游、对岸。
三向生路,三向未知。
嬴政眼底所有迟疑尽数崩碎。
千钧一发,金光将至的刹那。
他不逃河道,不避锋芒。
猛地蹲身,右手重重按死在青石台盘面!
祖玉辅助之下,他瞬间捕捉帝辛遗留的石台古法。
一缕精纯人道之力,混合古诀意境,悍然灌入台体!
嗡——!!!
万古石台剧烈震颤。
盘面模糊古纹次第亮起。
先暗金,再转墨黑,与长河气韵彻底同调。
以石台为中心,墨色河水轰然旋涌。
巨大漩涡极速成型,疯狂拉扯周遭水流。
河底所有巡游黑影齐齐静止。
下一瞬,尽数化作幽暗流光,从四方深水汇聚而来,没入漩涡底部。
它们不攻、不乱。
层层叠叠聚拢石台底端,凝成巨大阴影承托结构。
托举石台,载着嬴政,稳稳向河底沉坠!
仙将绝杀金光轰然落台!
水柱冲天,光流暴乱。
只差一瞬,彻底落空。
暴怒冷哼震彻空洞。
水面只剩翻涌漩涡,人影全无。
沉入水幕的最后一刻,嬴政声透黑水,沉而决绝。
“尉缭,跟上!”
“此路是祖玉指引,亦是仙神禁忌之地!”
“他最不想让世人踏入之处,便是我们唯一生路!”
石台彻底没入深水。
尉缭望向暴怒欲破空追来的仙将,再看漆黑旋涌的长河深处。
银眸决然一瞬定格。
身形一纵,如鱼入水,扎入刺骨墨黑之中,紧随沉落的石台,深入万古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