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登门道贺的人渐渐散去,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那些恭维的话语、满面的笑脸跟着人群一并退走,热闹一褪干净,藏在底下的盘算,便完完全全摊在了桌面上。
这日晚饭草草吃过,娘收拾完碗筷,把木桌擦干净。父亲搬了长凳坐在堂屋正中,手里捏着那根常年不离手的旱烟杆,没有点燃,只是放在膝头摩挲。我心里隐隐已经料到,这一场谈话,终究是躲不开的。
油灯昏昏,灯花时不时轻轻爆响一声,小小的光晕圈住我们三个人。没有外人旁听,不必维持那副 “全家光荣” 的体面,父母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落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又固执的神色。
爹抬眼看向我,声音沉缓,像是早已在心里反复斟酌过许多遍:“知穗,你马上就要动身去城里读书了。有些话,今日得跟你说清楚,不是为难你,是家里实实在在的难处。”
我坐着,脊背挺直,静静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到了城里读书,花销大,你自己要懂得省吃俭用。能不花的钱就不要花,课余若是能寻些活计,挣来的钱,记得往家里捎。” 爹顿了顿,看了我一眼,继续说道,“你弟弟年纪还小,将来长大要盖房、娶媳妇,都是要大把银钱的。你是姐姐,又是家里最有出息的,这件事,你得出钱出力。这是做姐姐本分。”
娘坐在一旁,跟着开口,语气带着劝诫,又带着不容辩驳的理所当然:“还有你的婚事。往后在城里认识的人再多,嫁人也不能全凭自己心意。要顾及咱们林家的脸面,门当户对才是正经。不能由着性子随便挑选,做出让全村人指指点点的事。”
一字一句,缓缓落进耳朵里,像一盆浸着山涧寒气的冷水,兜头浇下。先前收到录取通知时那一点温热的欢喜,瞬间就凉了大半。
我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,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。我不是没有预想过他们会提出要求,可当真听见这般直白的条件,心口依旧一阵阵发闷。他们口中的本分,是把我读书得来的前程,早早划给弟弟做嫁衣;我拼尽全力争来的选择权,在他们眼里,依旧要交由家族脸面来掂量。
我抬起头,声音平稳,没有激动嘶吼,只是把心底守住许久的底线,清清楚楚讲出来:“爹娘,你们养育我长大,这份恩情,我记一辈子。日后家里若是遇上难处,我力所能及的地方,我一定会帮。但是我不能答应你们,牺牲我的学业与前途,把我整个人生,全都拿来成全弟弟。”
爹眉头猛地一拧,旱烟杆在地上轻轻一顿,声音陡然重了几分:“你这叫什么话?一家人,本就该互相扶持。你如今有出路了,就不顾家里,不顾亲弟弟了?我们供你读书这么多年,难道是白供的?”
“我从来没有说不帮扶家里。” 我看着他,心口发疼,“可帮扶,不是倾尽所有。我去城里首要的事是读书,若是为了不停寄钱回家耽误功课,学业荒废,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毁了。我一旦垮掉,到最后,谁也帮不上。弟弟的婚事,该是他自己长大之后,凭他双手去挣,不能将全部重担压在我的身上。”
娘听见这话,眼圈一下子红了,声音带着委屈,又带着愠怒:“养你这么大,我们吃了多少苦?地里的农活,家里的粗活,哪一样不是我们熬过来的。如今你眼看就要出息,反倒跟家里算起账来了?村子里别家的姑娘,早早嫁人,彩礼拿回来补贴家里,帮衬弟弟。我们好歹让你读书,你怎么就一点都不肯为家里牺牲?”
“别人家的姑娘,是早早被定下命运,我拼了这么久,就是不想走那条路。” 我心里一阵阵发酸,喉咙发紧,“我不是不认亲情,可亲情不该是无休止的索取。若是我的人生,从读书到婚嫁,全都要围着弟弟转,那我寒窗苦读,拼死考出去,又是为了什么?”
“什么为了什么!” 爹提高声音,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神色,“女孩子读书,说到底,也是为了家里。你有本事,家里才能沾光。哪有出息了,就只顾自己一个人的道理?”
他们始终无法明白,我苦苦争取的,是属于我自己的人生。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,子女生来便是家庭所有,女儿的价值,就是用来补贴家门、成全手足。在他们眼中,我不愿意全盘奉献,便是不孝,便是忘本。
我看着眼前的父母,看着他们脸上的不解、失望,甚至还有一丝受伤,心里痛苦万分。我爱着养育我的爹娘,明白他们一辈子困在大山旧俗之中,从小到大,他们也是这般被长辈教导,认定女儿本就该为家族牺牲。可理解归理解,我绝不能退让。一旦松口答应这些条件,往后漫长岁月,所有的压力都会源源不断压到我的肩头,再也没有脱身的余地。
“爹娘,”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没有半分退让,“恩情我不会忘,但是我不能答应这些条件。我可以在有余力的时候帮衬家里,可我不会牺牲学业,不会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。若是你们盼着我读书,只是为了拿我去换弟弟的前程,那我们之间,便说不到一处。”
娘猛地站起身,抬手抹了一把眼角:“你看看你,书读多了,心就硬了。我们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,到头来,你心里只有你自己。”
争执就这么爆发开来。堂屋里的空气变得滞闷,灯焰晃了晃,投下晃动的影子。他们反复诉说养育的辛苦,数落我自私;我一遍遍解释我的底线,诉说我不愿被捆绑的缘由。各说各的道理,谁也无法说服谁。
他们无法懂得,我想要的不是背弃家庭,而是拥有属于自己人生的主权。我也觉得痛苦,为什么血脉相连的亲情,总要变成一场无休止的索取与谈判。离别近在眼前,本该有几句温情的叮嘱,如今却把藏在心底多年的矛盾,完完全全摆上台面,摊开在灯光之下。
争吵渐渐平息,没有人说服对方。爹不再说话,闷着头,脸色沉沉。娘背过身子,不再看我,轻轻叹气。
我独自走出堂屋,站在院子里。夜里山风掠过树梢,带着山间草木清苦的气息。远处群山沉沉,静默地卧在夜色里。
临行之前,这场谈判,没有达成他们想要的约定。矛盾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,不会因为我即将离开大山就此消失。我知道,往后山外的日子,这份亲情的拉扯,依旧会隔着千山万水,跟着我。
我可以体谅他们根植在岁月里的旧观念,可我的底线,半步也不能退。
山风拂过我的脸颊,我望着墨色的群山。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,前路等待我的,除了学堂与新知,还有这份剪不断、理还乱的亲情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