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走的日子,终究如期而至。
天刚蒙蒙亮,山间漫着一层浓白的晨雾,把远近的山尖都裹住,潮气落在脸上,凉津津的。四下里安静,只有几声断断续续的鸡啼从巷尾传过来,家家户户的炊烟还没有升起来,整个村子尚沉在睡梦之中。
我收拾好了行囊,没有多少东西,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,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裳,几册翻旧了的书本,那张录取通知书,用油纸仔细包好,压在最底层。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,村里人本就不兴这些,于山野人家,离别原是寻常事,不必锣鼓,不必簇拥。
爹娘早早便起了,只是少言寡语。母亲守在灶台前,默不作声地煮了几个土鸡蛋,用粗布帕子包好,塞进我包袱的侧边。她的手指粗糙,常年侍弄田地磨出厚茧,递东西的时候,指尖微微顿了顿,抬眼望我一眼,又慌忙移开目光,不肯长久对视。
往日里她总有说不完的叮嘱与盘算,今日却格外沉默。父亲蹲在堂屋的木门槛上,捏着那根旱烟杆,一口一口慢慢抽,淡青色的烟雾一圈圈散开,蒙住他的眉眼,看不出是喜是忧,只周身裹着一股沉郁。
我心里清楚,前些日子那场谈判争执,并没有真正消散。那些要我补贴家用、帮扶弟弟、婚事顾及家族脸面的话语,依旧横在我与父母之间。
他们一面盼我走出大山,挣一份体面光耀家门;一面心底藏着惶惑,怕我见了外面的世界,心野了,不再听从家里的安排,不愿再为家族付出。这一重矛盾,化作满屋的沉默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我缓缓踏出家门,脚步放得很慢,有意停下,认认真真回望这座住了二十余年的村落。
低矮的土屋一间挨着一间,青灰瓦面上凝着晨露,墙根爬满湿滑的青苔;一层层梯田顺着山势蜿蜒铺展,田里的禾苗静立在薄雾之中;一重又一重群山连绵向远方,像一道厚重的围墙,圈住这一方天地。二十余年的岁月,全都埋在这山谷里面。
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,混杂着泥土、稻草与柴火的味道。这片土地,曾将旧俗的枷锁重重压在女子身上。我见过邻村少女早早嫁入别人家,一辈子困在灶台与田亩;听过巷子里无休止的闲话,嘲笑读书的姑娘不安本分;也亲身承受过家人的索取,见识过宗族老规矩的蛮横。
这山里的旧观念,实实在在伤过我,无数个夜里,我独自坐在灯下,满心委屈,几乎要被旁人的议论压垮。
可若是说满心怨恨,却也不是。这里也藏着我童年零碎的欢喜。少时在山涧摸小鱼,在坡上放牛,春日采摘野果,夏夜坐在晒谷场听老人讲故事。
村里也有忠厚的乡人,在我最难的时候悄悄递来一把青菜;有一同求学的小姑娘,默默陪着我,把我当成前行的指望;沈砚舟先生留在这里的数年,为我们这群女孩打开了识字看世界的窗口。善与恶,温情与刻薄,全都揉在这片山野烟火里,分不开。
我站在村口的土路边,静静打量周遭。晨雾慢慢散开,远处的山轮廓一点点清晰。没有满腔的恨意,也没有全然的狂喜。
多年的拉扯、对抗、煎熬,早已把我打磨得清醒坚韧。我不是逃一般地逃离故土,只是奔赴一条自己挣来的路。我知晓大山的局限,也记得这片土地给过我的微薄暖意。爱恨纠缠,才是我对这片故土最真切的感受。
等候的班车就停在村口大路旁,车身蒙着一层尘土,是山里通往山外唯一的车。司机探出头,催促赶路,说山路远,要趁早动身。
爹娘跟到村口,依旧少话。父亲捻灭烟杆,低声只说了一句:“在外照顾自己,别忘了家里。” 话语简短,藏着他心底不曾放下的期许。母亲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缺钱了,捎信回来。”
可我明白,这句话背后,依旧藏着日后要我补贴家里的念头。我轻轻点头,没有再多争辩。争执没有意义,我的底线,早已在心里立定。
同村几个小姑娘,小翠、阿禾,悄悄赶来送我。她们站在路边,衣衫朴素,眼里含着水光。小翠攥紧我的手腕,声音轻轻发抖:“知穗姐,你到城里好好读书。我们会接着认字,等着将来,也能走出大山。” 阿禾站在一旁,用力抿着嘴,用力挥手。我看着她们年轻的面孔,心里明白,我此番远行,不单单是为自己寻路,也承载着她们藏在心底的期盼。
“好好读书,守住本心。” 我对着她们轻声叮嘱,而后转身,弯腰登上汽车。
车厢里简陋,木座椅硬邦邦的,车窗玻璃蒙着灰。我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包袱放在腿上。片刻之后,引擎轰鸣,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黄泥路,车子缓缓开动。
我立刻转头,贴在车窗上向后望。村口的人影渐渐缩小,爹娘还站在原地,身影静静立在路边;小翠她们不停挥手,小小的身影慢慢往后退。村庄一点点向后移去,一间间矮屋,一片片梯田,依次往后退。方才还清晰可辨的屋舍树木,慢慢模糊。
山一重一重掠过。那些我走了无数次的山道,放牛的坡地,夜里读书的小院,学堂门口那棵老樟树,都一点点落在身后。群山连绵,曾经我以为这山是永远跨不过去的牢笼,困住一代又一代山里女子。
如今车子沿着山谷向外走,身后的村落越来越小,缩成群山之间小小的一点,往日里所有的争吵、非议、委屈,都一并留在这山谷之中。
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,拂在脸上。我看着后方渐渐淡去的山野,心底平静。旧岁月,连同那些旧俗带来的伤痛、亲情带来的拉扯,都留在群山里面。不是就此斩断和故土的牵连,只是不再任由这片土地的旧规矩,定义我的一生。
我不会把过往的苦难全部归咎于大山,也不会盲目美化乡土。这里有根深蒂固的偏见,也有质朴温热的烟火;有伤人的算计,也有微弱真诚的善意。我带着一身淬炼出来的清醒与坚韧上路,记住苦难,也记住善意。
车子不断向前,穿过一道又一道山隘。厚重的群山屏障,一点点向后退让。前方的道路渐渐开阔,不再是山谷里逼仄的土路。山外的世界,在前方静静铺开,是崭新的日子,是等待我去读的书,是我亲手争取来的人生选择权。
我抬手,轻轻摸了摸包袱里用油纸包好的录取通知书。前路未必一帆风顺,我知道,山外依旧有人情世故,家里的期盼与索取,隔着千山万水,依旧会寻过来。
可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默默忍受的小姑娘。山里数年的挣扎,教会我守住底线,懂得体谅,却绝不妥协。
身后的村庄彻底隐入群山之间,再也看不清屋舍与人影。
我收回目光,转向前方。群山留在身后,烟火留在身后,旧的枷锁留在身后。前路漫漫,我独自奔赴属于我的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