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出连绵不绝的群山，穿过狭长的山道，一路向前，层层叠叠的绿意渐渐褪去，眼前的光景，彻底换了模样。
我坐在车窗边，看着平地拓宽，楼房林立，道路笔直延伸，车马人流往来不息。这是我只在书本里见过的城市，宽阔、规整、热闹，处处都是鲜活又崭新的气息。可越是繁华，我心里越是发空，一股无处安放的局促，从踏入这片天地的那一刻起，便牢牢缠上了我。
从前困在大山里，我以为只要走出群山，挣脱乡土的枷锁，人生便是一片光明。真正踏进山外的世界才晓得，前路从不是一路坦途。大山困住我的是眼界与出路，而城市带给我的，是赤裸裸、无处躲避的现实落差。
这里的一切，都是全然陌生的。
耳边再也听不见山里淳朴粗粝的乡音，取而代之的是清脆利落、婉转各异的口音。人们说话的语速很快，行走的脚步很快，生活的节奏也快得让人跟不上。在青溪村，日子是跟着田地、四季、日月慢慢走的，日出劳作，日落休憩，岁岁年年，安稳又缓慢。可城里人的生活，紧凑又匆忙，每个人都步履匆匆，奔赴各自的前路，没有人停留，也没有人多余观望。
我背着陈旧的粗布包袱，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，手足都无处安放。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一双磨平鞋底的布鞋，混在人群里，格格不入，一眼就能被分出来路。
身边往来的同学，模样干净，衣着整齐体面，谈吐从容大方。他们自小生长在开阔的天地，不必困于田地农活，不必受旧俗牵绊，从小读书识字、见惯世面，举手投足间，都是我从未有过的松弛与坦荡。
我站在人群之中，像一株从贫瘠山坳里移栽过来的野草，粗陋、单薄、局促，满身都是山野泥土的痕迹。
这种天差地别的差距，无处不在，时时刻刻敲打我的心神。
物质上的拮据，是最直白的落差。同学们穿的是整洁的新衣，用的是崭新的书本文具，课余可以买书、看报、拓宽见识。而我，一身衣物穿了数年，补了又补，行囊里寥寥几本旧书，页脚翻卷、字迹斑驳。我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，是我省吃俭用、攒了许久的血汗，每一笔开销都要反复掂量，不敢多花半分。
食堂吃饭，我总要挑最便宜的菜式，默默避开热闹的人群；同学闲谈说起城里的风物、新奇的见闻、外出游玩的经历，我只能静静站在一旁，默然听着，半句也接不上话。他们随口提及的寻常光景，是我二十余年人生里，从未触碰过的新鲜事物。
长久活在闭塞山村的我，被巨大的落差裹挟着，心底生出难以克制的自卑。
从前在山里，我凭着刻苦读书，远超村里同辈，是全村唯一考出山外的学子，是旁人眼中争气的榜样，我尚且有几分底气。可到了这里，所有人都是各地择优而来的学子，人人优秀，人人亮眼。我引以为傲的坚韧与努力，在日积月累的眼界、见识、阅历差距面前，显得单薄又微弱。
课堂之上，老师讲授的新知、延伸的见闻，很多都是我从未接触过的内容。同学们听得轻松，应答自如，我却要加倍凝神、反复琢磨，才能勉强跟上节奏。别人轻轻松松掌握的知识点，我要熬夜苦读、反复刷题，才能堪堪追上分毫。
我常常坐在课桌前，看着窗外繁华的城景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大山给了我坚韧的筋骨，让我能吃苦、能熬难、不认输，却也困住了我的眼界，让我起步落后旁人太多。这份差距，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填平的，是十几年生长环境的悬殊，是与生俱来的眼界壁垒，冰冷又真实，容不得半点侥幸。
白日里，我尽力收敛所有局促与怯懦，低头埋头学业。别人休息我看书，别人闲谈我刷题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我知道，我没有优越的家境，没有广博的见识，唯一能依仗的，只有数年苦熬出来的韧劲与不肯认输的本心。我拼命追赶，一点点缩小差距，想用努力，抹平山海带来的悬殊。
可待到夜深人静，校园彻底安静下来，室友纷纷睡去，灯火阑珊，所有刻意藏起的情绪，便会尽数翻涌上来。
城市的夜很亮，万家灯火通明，没有山里沉沉的黑暗与寂静，却也没有山野的温柔与安稳。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，常常辗转难眠，无意识间，总会梦回大山。
梦里的场景，永远是熟悉的山村巷口。一张张熟稔又刻薄的脸孔，围在一旁指指点点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闲话：女孩子读书没用、心太野、不安本分。还有爹娘固执的叮嘱，句句都是无休止的索取：将来要补贴家里、帮扶弟弟、顾及家族脸面。
那些我以为早已留在大山里的伤痛，并不会因为我走出群山，就自动消散。
那些年的非议、捆绑、逼迫，那些委屈、挣扎、无奈，早已刻进我的骨血，融进我的记忆深处。它们藏在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，白日里被学业与忙碌掩盖，夜里便顺着梦境翻涌而出，一遍遍侵扰我的心神。
我在梦里依旧挣扎，依旧与人争辩，依旧想挣脱无形的枷锁。可梦里的群山依旧沉沉，旧俗的牢笼依旧坚固，无数双眼睛盯着我，无数道声音捆绑着我，让人喘不过气。
每每从梦中惊醒，我总是一身薄汗。窗外是城市明亮的夜色，耳边是陌生的风声，身边是陌生的室友，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我，我已经走出了大山，再也不用困在那方闭塞的山谷里。
可心底的伤痕，却从未彻底愈合。
我终于明白，人生最残忍的从不是当下的苦难，而是过往的阴影会如影随形。身体逃离了大山，可多年积攒的自卑、惶恐、被索取的压抑、被非议的伤痛，全都跟着我，跨越山海，来到了这座崭新的城市。
旁人的松弛坦荡，是一生顺遂养出来的底气；而我的谨慎局促、小心翼翼，是多年苦难磨出来的印记。我羡慕同学们的从容，羡慕他们见过世面的坦荡，偶尔也会暗自落寞，觉得自己太过渺小、太过平庸。
可落寞过后，我总会快速清醒过来。
我深知，我没有沉溺自卑、任由自己消沉的资格。
我拼尽全力走出大山，熬过无数日夜的非议与拉扯，挣脱了世代女子的宿命，不是为了来到这里自我内耗、自我否定的。眼前的落差、见识的差距、物质的清贫，都是暂时的。
山里的岁月磨我、困我、伤我，却也炼我、养我、教我坚韧。我吃过旁人未曾吃过的苦，熬过旁人未曾熬过的难，便也拥有了旁人没有的韧劲。
往后的日子，我一边埋头追赶学业，一点点补齐见识的短板，踏踏实实读书，认认真真精进；一边慢慢安抚自己疲惫的内心，一点点疗愈积攒多年的伤痕。
我不再逃避过往的伤痛，也不再畏惧眼前的落差。梦里反复出现的旧景、反复侵扰的阴影，都是我蜕变的证明。那些苦难没有打倒我，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前路。
城市天地辽阔，万物崭新，落差是真的，局促是真的，自卑是真的，但新生的希望，也是真的。
我从泥泞山野走来，带着一身风雨与伤痕，踏进这繁华广阔的天地。前路漫漫，差距尚可追赶，伤痕尚可自愈。
旧日的枷锁已然挣脱，心底的底气正在生长。我不必羡慕旁人的起点，我只需要守住自己的本心，一步一步，踏实前行，慢慢活成属于自己的光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