衢州,乡镇中学。暮色穿过老旧的教学楼走廊,粉笔灰在夕阳里浮沉,空气中是数十年不变的陈旧书香。
陈守义坐在办公室里,戴着一副老旧金丝眼镜,身上的中山装洗得发白,边角微微起球,穿了一年又一年。五十二岁的老教师,手指被数十年的粉笔灰反复侵蚀,纹路填平,指纹几乎模糊不见。
从教三十年,他扎根这片乡土,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,平淡、清贫、默默无闻。三十年平庸无人问津,是他心底最深的刺。
“我这一辈子,就这样了吗?”他常常在深夜问自己,“教了一辈子书,培养了多少学生?有几个记得我?有几个回来看过我?”
答案令人沮丧。
他把所有未完成的人生荣光、所有不甘平庸的执念,全部寄托在了最出息的学生陆沉舟身上。——“至少,我教出了一个陆沉舟。”这是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理由。
今晚的新闻联播,最后五分钟的财经简讯,念出了陆沉舟的名字。
“沉舟科技创始人陆沉舟,完成新一轮融资……”短短一句话,让陈守义瞬间挺直了脊背。
老旧的液晶屏幕光影闪烁,他死死盯着画面里西装革履、气度不凡的陆沉舟,眼底翻涌着激动、骄傲,还有一丝隐忍的狂热。
“看,这是我的学生!”他在心里呐喊,“是我把他从那个穷山沟里拽出来的!是我鼓励他考大学的!是我告诉他,读书能改命!”
这是他的学生,是他这辈子最拿得出手、最风光体面的作品。
那一晚,陈守义彻夜未眠,记忆定格回九十年代,那个瘦弱腼腆带着浓重乡下口音自卑又刻苦的少年,坐在教室第一排,埋头苦读,从不贪玩。是他,一次次鼓励、一次次提点,看着那个农村孩子一步步走出大山,考入浙大,逆天改命。
“如果没有我,他会有今天吗?”陈守义问自己 。
“不会。一定不会。”他坚定地回答,“是我成就了他。”
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。仿佛陆沉舟的成功,就是他自己的成功。
第二天清晨,早读课。陈守义拿起粉笔,用力在漆黑的黑板正中,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大字——陆沉舟。
字迹端正有力,贯穿整块黑板。
全班学生瞬间安静,纷纷抬头望向黑板。
陈守义扶了扶眼镜,目光郑重,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:“记住这个名字。他是我们学校走出去的学生,是你们所有人的榜样。出身寒门,不靠背景,只靠自己,闯出了千万人生。读书,能改命,这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教室里响起细碎的惊叹声,满堂少年将陆沉舟的名字当成了遥远的神话。
陈守义看着学生们崇拜的眼神,心底涌起一阵满足。
“看,我培养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。”他想,“我也因此变得了不起。”
无人知晓,屏幕里风光无限的陆沉舟,已经整整三年,没有回复过陈守义的一条短信、一个电话。陈守义也心知肚明师徒早已疏离,但他不肯承认。
“他只是太忙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上市公司创始人,哪有时间回短信?我理解的。”
一旦承认师徒情谊已断,他三十年的育人价值、半生的自我慰藉,就会彻底崩塌。他只能主动美化情谊,靠着学生的光芒,照亮自己平庸的人生。
昔日师徒情谊,早已被阶层、名利、时间隔得千山万水。
衢州乡村工地,九月的秋阳依旧燥热。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十九岁的阿坤赤着膊,皮肤晒得黝黑,精瘦的脊背绷着青筋,一砖一瓦地搬,汗水顺着下颌线不停滴落,砸在干燥的泥土上,瞬间蒸发。
他本名陆坤,和陆沉舟同属陆氏宗族,按辈分,得叫陆沉舟一声叔。父母常年在温州打工,他是彻头彻尾的留守儿童,跟着爷爷奶奶长大,初中便辍学在家。村里流言四起,人人都说当年陆沉舟也差点没读完书,读书没用,不如早点出来挣钱。
年少的阿坤信了,十六岁远赴广东电子厂,流水线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,被组长克扣工资、肆意拿捏,受尽冷眼与委屈。那时候他就懂了一个残酷的道理:老实人,永远吃亏。
“凭什么?”他常常在心里问,“凭什么我累死累活,一个月才三千块?凭什么那些有钱人什么都不用干,就能吃香的喝辣的?”
贫穷最磨人的从不是苦,是无望,是看着别人轻易拥有一切,自己拼尽全力却一无所有的不甘。
午后休息,所有人瘫坐在工地角落刷手机。
村里的老乡群突然炸开了锅,有人转发陆沉舟公司融资成功的新闻,紧接着,一个两百元的拼手气红包砸进群里,附言:感谢乡邻,回馈故土。
几十号村里人争抢,热闹非凡。
阿坤手指飞快点击,抢到了十二块三毛二。
区区十二块钱。可看着群里人人恭维、句句吹捧,看着所有人将陆沉舟奉若神明,看着那个从本村走出去的男人,随手一个红包,就抵得上他半天苦力。
一股滚烫又扭曲的欲望,猛地钻进他的心底,落地生根。
“凭什么?”那个问题又回来了,这次更加尖锐,“凭什么都是一个村的人,有人坐拥亿万身家,有人累死累活糊口?凭什么他随手一个红包,就是我半天的血汗?凭什么?”
读书来不及,打工没出路。那怎么才能发财?
“一定有别的办法。”他想,“一定有捷径。”
当晚,工友闲来无事,拉着他进了一个网络赌博群。
新手福利,第一把押注,稳赚。
阿坤半信半疑,押了一百块。
片刻,翻五倍,入账五百。手机余额跳动的数字,刺眼又诱人。
阿坤盯着屏幕,心脏狂跳。他第一次尝到了“捷径”的滋味:不用吃苦、不用熬、不用看人脸色,运气就能翻盘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想,“原来发财这么简单。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找到了普通人逆天改命的捷径。不用读书,不用苦力,不用看人脸色,只要敢赌,就能发财。
欲望的种子,在贫瘠的泥土里彻底破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