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线入体的刹那,烛阴五指骤然张开。
掌心皮肉之下,数道暗沉黑色漩涡纹路悄然浮现,贪婪吞吐着涌入的能量。
这是他肉身本能,蓄势已久,只为吸纳这缕救命的死寂本源。
“嗬——”
一声怪异短促的喘息破喉而出。
无半分痛苦,只有濒死之人重获生机的极致松弛,如同溺水者探出水面呼吸到第一口空气。
他浑身巨震,如遭无形电流窜体。
濒临溃散的萎靡气息,瞬间鼓胀拔高,像被强行充盈的破败皮囊。
惨白死灰的面皮,猛地浮起一层病态潮红,红白交错,诡异妖异。
浑浊独眼一扫阴霾,迸出刺目的精光。
盘踞在断臂创口、啃噬血肉神魂的阴冷黑气,遇本源能量即刻遇克星。
疯狂蠕动的黑雾,瞬间被死死压制,收敛凶性,蛰伏不动。
三息之间,绝境危局尽数暂缓。
胸口淤积的窒息闷感一扫而空,断裂经络的撕裂剧痛大幅消退。
贪狼禁术留下的致命死寂反噬,被稳稳锁死。
他活下来了,至少暂时活了下来。
“东西给你续命,令牌归我。”
萧凡慵懒的声线适时响起,调子随意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。
指尖微动,那枚半残的黯星令被随手收起。
无关信物秘宝,在他手中,只如一块无用顽石。
“希望你那保命符,比这块废令牌靠谱。”
他轻笑一声,调侃之下,藏着深浅难测的审视。
烛阴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力量感中,残破经络缓缓流转生机,几乎想要肆意呻吟。
但他不敢。
抬眼深深看向萧凡,眼底情绪层层翻涌,错综复杂。
忌惮。忌惮对方深不可测的手段与阴狠心性。
怨毒。怨自己底牌尽泄、处处被拿捏。
可最深最暗的角落,一丝窃喜如毒蛇蛰伏,一闪而逝。
他没时间拖延。
死寂平原危机四伏,体内压制的反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
每一寸光阴,都是活命的资本。
“走!”
一声低喝,褪去所有虚弱嘶哑,只剩绝境搏命的狠厉。
他无视断臂的空荡、满身的血污与屈辱。
独臂猛撑地面,身形踉跄却迅捷无比。
直奔左侧那片吞光噬影的深邃裂缝阴影。
这缕本源能量,不止续命,更是激发生机的烈药。
速度完全违背其身负的重伤状态。
数起落,破烂染血的身影遁入漆黑裂缝,彻底消融在黑暗之中。
原地只留几滴未干的暗红血迹,证明此人曾来过。
平原重归死寂。
唯有远处星辉河的暗流低鸣,寒风擦过晶裂的细碎轻响,空空回荡。
青阳子收了封锁阵型,缓步上前,眸光沉凝。
“此獠走得急切,不假。”
“但他阴险狡诈,睚眦必报,心底藏事远比露出来的多。”
“寂灭回廊、星辰遗蜕未必是纯粹生路,大概率陷阱暗藏。他临去眼神诡异,必然有所隐瞒。”
洛冰凝收剑归鞘,寒意未散,依旧紧盯裂缝深处。
清冷眉目微蹙,出声提醒:
“你赠予的本源足以让他稳住伤势,此人野性难驯,一旦缓过气,必会反噬,后患无穷。”
“放心。”
萧凡摆手,敛去玩世不恭的笑意,眸光沉如静水、利如刀锋。
他摊开掌心,星核氤氲出淡淡的灰蒙光晕,温顺搏动。
“能量是真的,续命压制效果也是真的。足够他安稳撑过一段时日。”
“但我渡力之时,借星核种子的新生本源,悄悄掺了一缕寂灭同源印记。”
“同源同质,无声无息,完美融入他体内死寂之力,他全然无法察觉。”
青阳子双目一亮:“此印何为?”
“两用。”
萧凡竖起一指,语气平淡,算计尽藏:
“一为追踪。只要他身处源点辐射范围之内,无论藏身何处、隐匿何等秘境,我皆能感知其方位、状态。”
第二根手指缓缓抬起,笑意染了几分冷酷:
“二为制衡。印记如沉睡种子,安分苟活,便永世蛰伏,相安无事。”
他转头望向漆黑裂缝,又眺向远方缓缓轮转、宛若苍天巨眼的暗色星云。
“可他若敢动歪心思。”
“借能量强行催动遗蜕、擅闯核心、暗中布局反噬。”
“一旦其体内能量与源点守卫、核心之力产生共鸣冲突——”
“种子即刻激活。”
“不夺其命,却能打乱他好不容易平衡的气机,引爆体内死寂乱力。”
“让他伤势复燃、心魔丛生,甚至引来这片死地未知存在的重点关注。”
洛冰凝眸光微动,瞬间通透。
是良药,亦是枷锁。
是生机,更是催命符。
拿捏得恰到好处,断了烛阴所有反扑的可能。
“对付奸邪,就该这般釜底抽薪。”青阳子捻须赞许。
萧凡收敛思绪,拍去掌心浮沉。
抬眼望向辽阔死寂的黑晶平原,前路裂缝纵横,危机暗藏。
“黯星令真假存疑,不足为信。”
“但旧日星辰守卫的情报,多半属实。硬闯凶险,我们不必顺着烛阴的算计走。”
他神色笃定,战意沉稳。
“按我们的节奏来。”
“去会一会这寂灭源点,看看这万古死地,到底藏着什么玄机。”
三人不再停留,身形齐动。
三道身影踏过裂纹密布的冰冷晶地,朝着远处吞灭一切的暗色星云疾驰深入。
平原死寂,寒风呜咽,似叹似嘲。
遥远深处,那条横贯大地的巨型主裂缝漆黑无底。
一声极致压抑的闷哼,骤然从黑暗深处炸开。
剧痛、惊怒、骇然、难以置信,尽数锁在喉间。
如濒死野兽被扼断气息,短促一瞬,便被无尽黑暗与呼啸寒风彻底吞没。
无人听闻,无人察觉。
前路之上,萧凡前行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眼底微光掠过,一切尽在掌控。
好走。
不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