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浸墨湿布,沉沉压落大地。
七点十二分。
三人加油站分头散场。
林砚没入街角阴影,脚步轻如夜猫,无声无息。
王胖驾驶套牌桑塔纳,尾灯拖出两道暗红弧线,汇入城南车流,转瞬消融。
只剩陈九一人。
他折返疗养院,棉服高立领口,遮去大半面容。
西山寒风横穿街巷,卷着松脂与腐叶的冷腥。
道旁白杨枯枝摇晃,路灯投影参差,无数枯影张牙舞爪,伸向暗沉夜空。
陈九步履平稳,呼吸均匀,看着与晚归路人别无二致。
唯独双眼,在夜色里凝着冷光,扫视不休。
沿街停靠的车辆。
对面人行道的行人。
路口闪烁的红绿灯。
楼宇溢出的细碎声响。
所有画面、动静、细节,尽数入眼,极速归类筛选。
这是自小刻进骨血的本能。
祖父的教诲,字字铭心:
做我们这行,耳听八方、眼观六路只是基础。
真正的活命本事,是看缺什么。
空缺与异常,永远比表象更藏真相。
今夜最大的异常,一目了然。
疗养院东门小路,往日雷打不动的两辆便衣黑SUV,消失无踪。
每日六点准点驻守,车窗半开,烟头明灭。
今日,空无一物。
陈九心跳微顿。
不是巧合。
是林砚的动作,已经落地。
他脚步未停,径直拐进疗养院围墙外的窄巷。
巷内无灯,唯有居民楼漏下的零碎光斑,斑驳落地。
潮气霉味混着残羹冷炙的浊气,闷得人喉头发紧。
行至巷中,他止步。
内侧是A区病房楼后身,隔一片狭长绿化带,冬青半死,灌木枯黄。
三米高墙,无碎玻璃,顶铺锈蚀铁丝网。
风化警示牌字迹模糊,只剩隐约的高压危险四字轮廓。
陈九抬手抚过墙面。
水泥表层开裂剥落,裸露出粗糙红砖。
指尖沿砖缝游走,触感辨析结构。
六分钟。
找准三处借力支点,摸出一枚锈蚀松动的铁丝网挂钩。
足够了。
他退至巷底阴影,俯身摸出一部老旧诺基亚。
非日常通讯机,号码仅王胖、林砚知晓。
拨号,即刻挂断。
第一道信号:人已就位。
手机调静音归袋。
他贴墙而立,闭目凝神,彻底融入黑暗。
时间静静流淌。
八点。
八点十五。
八点三十。
呼吸渐缓,心跳压至极致平稳。
身形静如静物,与巷影融为一体。
感知却拔至巅峰。
听得见路灯电流细碎嗡鸣。
闻得见冬青寒霜打过的青涩冷香。
感得到地底寒意透过鞋底,寸寸侵骨。
八点四十七。
手机轻震。
屏幕一字短讯:好。
林砚得手。
周边交通监控全域屏蔽,二十分钟内,电子眼尽数失明。
陈九睁眼,起身活动僵硬膝盖。
八点五十三。
再一次震动。
无短信,单一未接来电。
行动启动。
他深吸凛冽寒风,刺骨凉意灌满肺腑,神智彻亮。
转身,直面高墙。
双脚与肩平齐,屈膝沉身,蓄势待发。
下一瞬。
远处地底,传来一记沉闷炸响。
声响压抑厚重,隔风隔楼,依旧清晰入耳。
紧接着,疗养院后山,橘红火光冲天。
浓烟翻卷,夜空撑起一朵丑陋的暗色蘑菇云。
连环爆炸声次第响起,由近及远,似在追逐某物。
疗养院瞬间大乱。
呼喝、奔踏、对讲机刺耳电流声,轰然交织。
数道手电光柱刺破夜色,尽数射向后山,织成凌乱光网。
“后山出事!”
“全员后撤山集合!”
人声鼎沸,秩序崩坏。
陈九按兵不动。
静待安保远撤,静待光柱尽隐山林,静待前院防卫彻底抽空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五分钟。
院前喧嚣渐远,只剩零碎对讲杂音,以及远方隐约的消防车鸣笛。
时机成熟。
陈九退步三尺,骤然冲刺。
第一步踏凸起砖块,借力腾空。
第二步蹬稳中层支点,身形再升。
双手精准扣住铁丝网边缘。
动作轻捷迅猛,如豹掠高墙。
铁网微颤,无声无裂。
他左手稳身,右手发力掰断锈钩,墙面开出一人宽缺口。
侧身翻落,屈膝缓冲。
枯叶轻响,落地无痕。
蹲伏冬青丛后,眸光如鹰,扫遍四方。
前方二十米,A区病房楼白墙覆着惨白月色。
满楼灯火通明,唯独三楼最东侧,胡教授的病房,漆黑紧闭。
心头又是一紧。
抬眼再察局势。
正门两名保安心神涣散,频频扭头望向后山,焦躁犹豫。
巡逻便手电光偏移,路线彻底偏向火场,楼后巡查空洞百出。
四十秒,局势尽握。
时间不多。
便衣头目绝非庸人,片刻便会识破调虎离山之计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陈九钻出绿化带阴影,猫腰贴地疾驰。
步步踩在无叶空地,不发半声。
整个人如一道暗影,游走在明暗边界。
十五秒,抵达楼体后墙。
无正门,只剩一排密闭窗户,与一扇锈死的地下室铁门。
目光死死锁定那扇漆黑窗扉。
窗帘密不透风,遮掩一切动静。
但他笃定,胡建国就在里面。
亥时之约,早有默契。
后山动乱一响,老人便会启动预埋后手:断小电、开窗扇,沿外墙排水管、空调外机,攀至二楼露台,落地逃生。
外人不知。
陈九早前早已摸清——
这位七十余岁的老教授,日日俯卧撑、引体向上,从未间断。
他从不是坐以待毙的囚徒。
陈九躲在歪脖槐树后,紧盯窗沿。
指尖轻叩膝盖,摩斯码节奏恒定:短、短、短、长。
等待。
一分钟过去。
就在变数将生之际。
密闭窗帘,轻轻一动。
一角微掀,转瞬归位。
无风吹痕,人为试探。
陈九瞳孔骤缩,瞬间读懂信号。
准备就绪,室内有险,暂不能出。
他即刻闪身出树影,立在楼墙正下方。
仰头,压着气息,吹出三音短哨。
调子老旧,是《送别》开篇。
祖父生前最爱的曲子,也是摸金一脉专属的自人暗号。
窗内微动。
下一秒,窗帘彻底拉开。
一道清瘦挺直的身影,逆着微弱室内光线,立在窗前。
花白头发,脊背不驼。
胡建国。
老人低头看向楼下,抬手下压掌心。
手势简洁:勿动,稍等。
陈九退步入阴影,静静等候。
楼上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。
细微至极,唯有凝神细听方能捕捉。
片刻。
整扇窗扇被平稳卸下,轻置窗台,露出方正出口。
胡建国换了一身深蓝清洁工制服,鸭舌帽压低眉眼,遮尽面容。
他不急着出逃,先抛下一只塑料袋包裹的方盒。
落草轻闷,是提前备好的硬盘盒。
命脉物证,稳妥落地。
随后,双手撑窗,身形外探。
动作极缓,极稳,步步精算。
踩窗台、抓外墙裸筋、转移重心。
每一处落点,分毫不差。
就在他大半身体探出,即将挪移向排水管的瞬间。
一楼某间病房,应急灯骤然亮起。
惨白微光铺开墙面,照亮整片攀爬路径。
危机骤临。
有人醒了。
或是,有人一直在暗处监视。
陈九心头骤紧,眼神示意加急。
胡建国临危不乱,神色未变。
沿既定路线,抓管贴墙,稳步下移。
花甲之年,沉稳胜过壮年。
三十秒,双脚踏上二楼露台。
短暂喘息,抬眼确认楼下位置。
见陈九伸手接应,再不迟疑。
翻身越栏,纵身跃落。
陈九稳稳接住。
老人身形干瘦,骨感硬朗,呼吸微促,眼神却澄澈平静,释重微笑。
“你是陈老爷子的孙子?”声线沙哑干涩,久未言语。
“是。”
陈九搀紧他臂膀,拾起草地硬盘盒揣进内袋,“走,撤离。”
胡建国体力损耗极大,走得缓慢,却每步扎实,不慌不乱,绝对配合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五米。
围墙缺口近在眼前,幽暗洞口赫然在望。
即将脱困之际——
“站住。”
冷喝骤然炸破夜色。
一束刺眼手电白光直射而来,将两人身影死死钉在墙面。
陈九身体瞬间横挡在胡建国身前,瞳孔骤缩,全身紧绷。
光源尽头,立着三人。
为首男人四十出头,寸头国脸,黑冲锋衣。
掌心九二式手枪,枪口稳稳压住陈九心口。
眼神冰冷,唇角挂着一抹笃定的嘲弄。
“陈九。”
他语速不疾不徐,字字如钉,扎进黑暗。
“我等你这一刻,整整五天。”
陈九抬手,缓缓举过头顶,不反抗,不躁动。
身后胡建国,喘息加粗,依旧缄默。
“后山调虎离山,玩得很漂亮。”
便衣头目缓步逼近,光柱始终锁死陈九面容。
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他笑意加深,寒意彻骨。
“老狐狸,从不只看一个方向。”
同一时刻。
远处引擎轰鸣骤起,由远及近,如野兽奔袭,撕破死寂夜色。
便衣头目神色骤变,下意识侧头回望。
就在这瞬息空档——
陈九的嘴角,轻轻扬起一度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