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。
永恒号的东三区,一片寂静。
这片区域是拍卖会的仓储区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一排排金属集装箱整齐地码放在通道两侧,像沉默的巨人。头顶的照明灯,有一半都熄灭了,剩下的一半也在滋滋作响,光线忽明忽暗。
顾千印和贾维尔,沿着通道缓缓前行。
顾千印走在前面,白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,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奏上。
贾维尔跟在他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枚保命符咒,眼睛四处乱瞟,神经绷得很紧。
"顾兄弟——"他压低声音,"你说这千面,到底想干什么?"
顾千印没有回头。
"进去就知道了。"他说。
贾维尔撇了撇嘴。
进去就知道了。
说得轻巧。
万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呢?
他虽然嘴上说不怕,但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发毛。
那可是千面啊。
暗千派的首领。
千修一脉的传人。
据说——
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。
见过的人,都死了。
贾维尔咽了口唾沫。
他告诉自己不要怕。
他贾维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
不就是一个千面吗?
有什么好怕的。
再说了——
就算打不过,跑还跑不过吗?
他可是虚空商会的会长。
逃命的本事,诸天万界排得上号。
两人一路前行。
很快,就来到了三号舱的门口。
三号舱的门,是虚掩着的。
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。
顾千印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恶魔神瞳,在眼眶深处缓缓转动。
视线穿透厚重的金属门,看向舱内。
舱室很大。
至少有百丈见方。
舱室的中央,摆着一张桌子。
桌子上,放着一盏油灯。
油灯的火苗,一跳一跳的。
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灰袍老者。
正是千面。
他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像一尊石像。
在他面前的桌子上——
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一个玉盒。
玉盒是打开的。
里面装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。
灰烬在玉盒里缓缓旋转,散发着一种……悲伤的气息。
烽火相思灰。
另一样东西——
是一枚梭形的法宝。
通体漆黑,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符文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,像夜空中的星河。
掠影梭。
千面把这两样东西都带来了。
而且——
明明白白地摆在桌子上。
没有任何遮掩。
这是什么意思?
炫耀?
还是……
某种试探?
顾千印收回神瞳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贾维尔连忙跟上。
门在他们身后,自动关上了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砰。
舱室里的光线,比外面更暗。
只有桌上那盏油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千面坐在桌子后面。
他抬起头,看向顾千印。
他的脸很普通。
普通到看过一眼就会忘记。
没有任何特点。
但顾千印知道——
这不是他真正的脸。
千面千面。
他有一千张脸。
每一张都是假的。
也可能——
每一张都是真的。
"顾公子。"千面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苍老。
但顾千印能听出来——
这声音也是假的。
"请坐。"千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顾千印没有客气。
他径直走过去,坐下。
贾维尔也想坐。
但想了想,还是站在了顾千印身后。
开玩笑。
跟千面对坐。
他还没那个胆子。
千面也不在意贾维尔。
他的目光,始终落在顾千印身上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像一潭死水。
"顾公子比我想象的年轻。"千面说,"也比我想象的——"
"有胆量。"
顾千印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千面。
"你找我——"他说,"什么事?"
千面笑了笑。
笑容很淡。
也很假。
"顾公子是个爽快人。"他说,"那我就直说了。"
他伸出手,指了指桌上的烽火相思灰。
"这个——"他说,"顾公子想要?"
顾千印的目光,落在玉盒里的灰烬上。
灰烬在旋转。
每旋转一圈,就有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,从灰烬中飘出,消散在空气中。
那是"不忘"的力量。
"是。"顾千印说。
千面点了点头。
"可以给你。"他说。
顾千印的眉头,微微一挑。
可以给我?
这么简单?
"条件呢?"他问。
千面笑了。
"顾公子果然聪明。"他说,"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。"
他将玉盒往旁边推了推。
然后,将掠影梭往中间推了推。
"烽火相思灰,可以白送。"他说,"但掠影梭——"
"我要跟你做个交易。"
顾千印的目光,落在掠影梭上。
三凶铠之一。
速度类的顶尖法宝。
他确实想要。
但——
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。
"什么交易?"顾千印问。
千面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丝精芒。
"我要——"他缓缓开口,"你身上的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混沌道胎。"
四个字。
像一块巨石,砸在舱室里。
贾维尔的脸色,骤然变了。
混沌道胎?
他要混沌道胎?
他疯了?
那可是顾千印的命根子!
顾千印的眼神,也冷了下来。
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他的声音,低沉而危险。
千面却不以为意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"当然知道。"他说,"混沌道胎——"
"诸天万界唯一的可能性种子。"
"可以承载任何法则。"
"甚至——"
"可以承载两道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说得对吗?"
顾千印没有回答。
他的右手,已经握在了剑柄上。
万劫在剑鞘里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气氛,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。
贾维尔的手心,全是汗。
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捏碎符咒逃命的准备。
千面却像没感觉到似的。
他放下茶杯。
"顾公子不要紧张。"他说,"我不是要夺走你的混沌道胎。"
"我只是——"
"想借它用一用。"
借?
顾千印冷笑了一声。
"混沌道胎也能借?"他说,"怎么借?"
"很简单。"千面说,"帮我们开启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千面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舱室的角落。
那里,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箱。
铁箱上,刻满了复杂的符文。
符文在黑暗中,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。
顾千印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他能感觉到——
铁箱里,有什么东西。
一样很古老、很强大的东西。
千面打开铁箱。
然后,他从里面搬出了一件东西。
一件……
桌子大小的东西。
那是一座……
台子。
一座石台。
石台呈八角形,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图案。石台的中央,有一个凹陷的圆槽。圆槽周围,刻着一圈又一圈的细密符文。
石台的材质很特殊。
不是石头。
也不是金属。
更像是……
某种骨头的化石。
顾千印的眉头,紧紧皱了起来。
这东西……
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。
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、充满恶意的存在。
"这是什么?"他问。
千面拍了拍石台。
"天命赌台。"他说。
五个字。
让顾千印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天命赌台?
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。
对了。
贾维尔截获的信息里——
就有"天命赌台"这四个字。
还有"先天叙事建筑""两道合一"。
"天命赌台是什么?"顾千印沉声问。
千面笑了笑。
"上古时期——"他说,"千修和赌修,本来是一家。"
"我们共同守护着一件先天叙事建筑——"
"天命赌台。"
"在天命赌台上——"
"任何赌注都可以赌。"
"修为、寿命、记忆、感情、甚至……"
"命运。"
他顿了顿。
"只要你上了赌台——"
"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赌的。"
顾千印的眼神,微微一凝。
连命运都能赌?
这也太……
匪夷所思了。
"后来呢?"他问。
"后来——"千面的声音,低沉了下去,"上古仙妖大战。"
"我们的祖师,和天道联盟打了一个赌。"
"赌妖族能不能赢。"
"结果——"
"他输了。"
"赌台被天道联盟打碎,碎片散落在诸天万界。"
"千修和赌修,也因此分裂。"
"千修守着'千面'的传承,赌修守着'天弈'的传承。"
"两道各自为政,争斗了亿万年。"
他说到这里,转过身,看向顾千印。
"但现在——"
"我们要重新联手了。"
"我和天弈子——"
"要重启天命赌台。"
顾千印沉默了几秒。
"重启天命赌台,跟混沌道胎有什么关系?"他问。
"因为——"千面说,"天命赌台需要一个'骰盅'。"
"一个能承载命运的'骰盅'。"
"普通的修士,承受不住天命赌台的力量。"
"一上去,就会被命运法则撕碎。"
"但混沌道胎不一样。"
"混沌道胎是可能性种子。"
"它能承载任何法则。"
"包括——"
"命运。"
他走到顾千印面前。
停下。
"顾公子——"他的声音,忽然变得极具诱惑力,"只要你愿意帮我们开启天命赌台——"
"烽火相思灰,我白送你。"
"掠影梭,也可以给你。"
"甚至——"
"天命赌台开启后,你可以第一个使用它。"
"你可以用它,赌任何你想赌的东西。"
"比如——"
"让你母亲复活。"
最后五个字。
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顾千印脑海里。
让苏晚晴复活?
他的呼吸,骤然急促了起来。
心脏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复活。
这两个字,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。
从苏晚晴死的那天起。
他最大的愿望——
就是让她活过来。
只要能让母亲复活。
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但——
真的可以吗?
天命赌台,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?
还是说——
这只是千面的诱饵?
顾千印死死盯着千面的眼睛。
他想用恶魔神瞳,看穿千面的谎言。
但——
千面的眼睛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。
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"你在骗我。"顾千印的声音,有些沙哑。
"我没有骗你。"千面说,"天命赌台,真的可以赌命。"
"只要你够强——"
"你就能赢回任何你想要的东西。"
"包括——"
"死去的人。"
他顿了顿。
"当然——"
"前提是,你能赢。"
"如果输了——"
"你也会失去一切。"
顾千印的拳头,攥得咯咯作响。
赢。
还是输。
一半一半的概率。
用自己的一切——
赌母亲的复活。
值得吗?
顾千印不知道。
他的大脑,在飞速运转。
理智告诉他,这可能是个陷阱。
千面这种人,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他这么大的好处。
但——
情感上——
他无法拒绝。
无法拒绝让母亲复活的可能。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。
他也想试试。
舱室里,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油灯的火苗,在噼啪作响。
贾维尔站在顾千印身后,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能感觉到——
顾千印正在挣扎。
复活母亲的诱惑。
太大了。
大到任何人都无法拒绝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。
顾千印终于开口了。
"我凭什么相信你?"他问。
声音很沙哑。
也很疲惫。
千面笑了。
"你不需要相信我。"他说,"你只需要相信——"
"天命赌台。"
他指了指那座石台。
"它是先天叙事建筑。"
"从存在之树诞生之初,它就存在了。"
"它不会说谎。"
"也不会作弊。"
"赢就是赢,输就是输。"
"公平得可怕。"
顾千印低下头。
他的目光,落在桌子上的烽火相思灰上。
灰烬还在旋转。
像在诉说着古老的悲伤。
"烽火相思灰——"他说,"真的可以让人不被遗忘?"
"真的。"千面说,"但它只能让人不被遗忘,不能让人复活。"
"真正能让人复活的——"
"只有天命赌台。"
顾千印沉默了。
他在权衡。
在挣扎。
一边是确定的、可以让逝者不被遗忘的烽火相思灰。
另一边是不确定的、但有机会让母亲复活的天命赌台。
选哪个?
如果选烽火相思灰——
他可以立刻拿到手。
母亲、阵老、铁剑散人、孙百草……
他们的存在痕迹,都会被保留下来。
但——
他们还是死了。
永远活不过来了。
如果选天命赌台——
他有机会让母亲复活。
但也有可能——
输得一干二净。
连自己的命都赔进去。
到底……
选哪个?
顾千印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节奏很乱。
这是他第一次——
如此犹豫。
千面坐在对面,安静地看着他。
没有催促。
也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——
这种时候。
越催,越容易引起反感。
不如给对方足够的时间考虑。
反正——
他有足够的耐心。
他已经等了亿万年。
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。
又过了很久。
顾千印终于停下了手指。
他抬起头,看向千面。
眼神里,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"我可以帮你们开启天命赌台。"他说。
千面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喜色。
但很快——
顾千印接下来的话,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"但——"顾千印说,"不是现在。"
"我有一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千面的声音,恢复了平静。
"我要先确认——"顾千印说,"天命赌台是不是真的。"
"还有——"
"它是不是真的能让人复活。"
"在确认之前——"
"我不会帮你们开启。"
千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笑了。
"可以。"他说,"顾公子谨慎一些,是应该的。"
"那你想怎么确认?"
顾千印指了指桌上的烽火相思灰。
"先把这个给我。"他说,"作为诚意。"
"如果烽火相思灰真的有效——"
"我就相信天命赌台也是真的。"
千面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哈哈一笑。
"好!"他说,"顾公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。"
"这个诚意——"
"我给了。"
他伸出手,将玉盒推到顾千印面前。
"烽火相思灰,是你的了。"
顾千印没有客气。
他拿起玉盒。
打开。
灰白色的灰烬,在玉盒里缓缓旋转。
一股悲伤而温暖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像是无数恋人的泪水。
又像是无数战士的亡魂。
顾千印的手指,微微一颤。
他能感觉到——
这东西是真的。
那种深入灵魂的悲伤和执念。
做不了假。
他盖上玉盒。
收入万界之印。
"好。"他说,"我信你三分。"
"剩下的七分——"
"等我确认天命赌台的真假再说。"
千面点了点头。
"可以。"他说,"我给你时间。"
"但——"
"不要让我等太久。"
顾千印站起身。
"走吧。"他对贾维尔说。
贾维尔如蒙大赦。
连忙跟在顾千印身后,朝门口走去。
就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。
千面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"顾公子——"他说,"你最好快点做决定。"
"因为——"
"天道联盟的人,已经盯上你了。"
"天衡子的天罚序列——"
"很快就会启动。"
顾千印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"什么意思?"他问。
"意思就是——"千面的声音,带着一丝笑意,"留给你的时间,不多了。"
"在天罚序列启动之前——"
"你最好做出选择。"
"否则——"
"你可能连赌的机会都没有。"
顾千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推开门。
走了出去。
贾维尔连忙跟上。
门在他们身后,缓缓关上。
舱室里。
千面坐在桌子后面。
他看着紧闭的舱门。
脸上的笑容,渐渐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——
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。
"师尊——"
一个声音,从黑暗中传来。
一个影子,从千面的影子里,缓缓站了起来。
那是一个年轻人。
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。
脸上,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。
面具上,没有任何五官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"他上钩了?"年轻人问。
千面点了点头。
"算是吧。"他说,"他比我想象的更谨慎。"
"但——"
"他还是接了烽火相思灰。"
"只要接了——"
"就等于踏进了我们的局。"
年轻人沉默了几秒。
"师尊——"他说,"混沌道胎,真的能承载天命赌台吗?"
千面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但他是唯一的希望。"
"除了他——"
"没有人能承受天命赌台的力量。"
"如果连他都不行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那我们就真的,没有机会了。"
年轻人低下头。
"弟子明白了。"他说。
千面挥了挥手。
"去吧。"他说,"盯着天弈子那边。"
"我总觉得——"
"那个老狐狸,有什么事瞒着我。"
"是。"
年轻人应了一声。
然后,他的身体,缓缓沉入影子里。
消失不见。
舱室里,又只剩下千面一个人。
他坐在油灯前。
火光,映照着他的脸。
那张普通的脸,在火光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诡异。
"顾千印……"他喃喃道,"苏晚晴的儿子……"
"混沌道胎……"
"希望你——"
"不要让我失望。"
他抬起头。
望向虚空的某个方向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情绪。
那是……
恨意。
深入骨髓的恨意。
"天衡子——"他咬牙切齿地说,"亿万年了。"
"这笔账——"
"我们该好好算算。"
油灯的火苗,猛地一跳。
然后——
熄灭了。
舱室里,陷入了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