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，灰白的晨色压在废墟上，像一层薄霜盖在烂泥里。水退了，可村子没活过来。
林阿蛮踩过一道塌陷的土墙，鞋底粘着湿泥，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她没停，也没低头看。眼前是晒谷场的位置——曾经平整夯实地皮，现在只剩一条斜插进地里的断梁，旁边浮着半截泡胀的草席，不知哪家的铺盖。
苏青黛跟在她左后三步，剑未出鞘，手却始终搭在柄上。她目光扫过一排歪斜的屋架，那些曾能遮风挡雨的房顶，如今塌得只剩骨架，瓦片全被冲走，木椽裸露在外，像死兽张开的肋骨。她脚步一顿，视线落在半埋于淤泥的一只布鞋上——小号的，鞋头绣了朵褪色的蓝花。她没说话，只是侧身绕开，靴尖轻轻踢了块碎砖盖住它。
赵铁柱走在最前，大刀拄地当拐杖用。他喘得比刚才重，脸上的泥水干了又湿，结出几道裂口。他忽然停下，盯着前方一堆漂在臭水洼里的木板。那是他家猪圈的围栏，连着门轴那块还挂着半截铁链，晃荡着，拍打着水面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，不是哭，也不是骂，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气。他猛地抡起刀背砸向旁边一块松动的墙基，土块崩飞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“人没少。”林阿蛮说，声音不高，却把两人的动作都钉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没回头，只抬手指了指北边那堵残墙：“祠堂的横梁还在，能拆。”又指向东南角一处高出水面的石台，“粮仓基台没塌，底下要是还有存粮，还能捞。”
赵铁柱抹了把脸，甩掉手上的泥水，走到歪斜的牛棚前。一根主梁压在两堵断墙上，下面卡着半扇门板。他弯腰，双手抠进缝隙，肩头肌肉绷紧，用力往上顶。木头吱呀响了一声，挪了寸许。他咬牙，再顶，终于把门板抽了出来。门板背面还贴着去年腊月贴的旧符纸，红纸泡成了粉褐色。
苏青黛没动那根布鞋，也没去帮赵铁柱。她抽出剑，在一堵焦黑的门框上划了一道。剑锋切入木头两分，笔直，深浅一致。她收剑，站直，仿佛只是做了件该做的事。
林阿蛮往前走了几步，踏上自家老屋前的灶台石墩。石头还在，只是裂了缝，上面堆着一层滑腻的淤泥。她站上去，环视四周。东头孙家的老宅只剩地基，西头李婆子的药草棚连根拔起，连村口那棵百年槐树也折了半边，树冠倒伏在泥水里，叶子蔫黄。
她没叹气，也没骂天。
“房子塌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，“田淹了。可我们还站着。”
赵铁柱停下手中的活，抬头看她。
“只要人活着，就能再盖起来。”她说完，跳下石墩，靴子踩进泥里，发出“噗”的一声。
苏青黛走上前，站到她右侧，与她并肩望着这片废墟。她的手仍按在剑柄上，但肩线松了些。
赵铁柱甩了甩手上的泥，走到林阿蛮面前，重重拍了下自己胸口：“蛮姑娘，你说咋干，俺就咋干！”
林阿蛮看着他，又看向苏青黛。苏青黛没说话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眼神沉静。
三人站在废墟中央，背后是断壁残垣，面前是尚未清理的淤泥与碎木。风从河谷吹来，带着湿冷的土腥味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林阿蛮抬起手，抹掉额前一缕湿发。她没再说话，只是盯着远处那根还在缓缓漂流的房梁，直到它撞上残桥墩，弹开，打着旋儿，漂向下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