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压得更低了,废墟上的泥水泛着铁灰色。林阿蛮抬脚跨过一根湿透的横梁,鞋底在断墙上蹭掉半块淤泥。她没回头,只道:“走。”
苏青黛立刻跟上,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,手重新按实。赵铁柱喘了口气,把肩上的干粮袋往上托了托,顺手抄起靠在残墙边的大刀。三人沿着河岸往西,脚印陷进松软的泥地里,每一步都像从烂泥中拔桩。
走不到两里,风向变了。
原先只是土腥味混着腐草气,现在飘来一股馊臭,夹着灰烬和牲畜尸体的闷味。赵铁柱皱眉,抬袖捂了下鼻子。苏青黛脚步微顿,目光扫向远处一片低洼地——几根歪斜的木杆支着破席,底下蜷着人影,一动不动。
“那是王家屯。”赵铁柱说,声音沉下去,“去年还笑话咱们囤粮是瞎忙活。”
林阿蛮没应,只加快步子。越往前,路越难走。倒塌的篱笆横在路上,泡胀的门板漂在浅水里,一只翻倒的独轮车卡在沟坎间,轮子还在慢悠悠转。他们绕过去时,听见一声细弱的哭声,从一堆茅草后传来。
是个孩子,五六岁模样,坐在泥水里抱着膝盖,脸上糊着泪和鼻涕。旁边没有大人。林阿蛮停下,看了眼那孩子,又看前方——原本是村口的位置,只剩下一堵焦黑的断墙,上面挂着半片写着“风调雨顺”的旧红纸,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毛。
赵铁柱想上前,被苏青黛伸手拦住。她摇头,眼神示意四周:太静了。除了哭声,再无别的动静。没有说话的,没有走动的,连鸡犬都不叫。
他们继续往村里走。
房屋几乎全塌了。土墙经水一泡,像稀饭一样垮下来,房顶直接砸进屋里。有户人家灶台还在,可烟囱倒了,压得整个屋子塌了一角。另一家院子中央插着根房梁,尖头朝天,像是谁临死前举起来的枪。
一个老妇坐在自家门槛上,门已经没了,只剩两个门墩。她手里攥着半块干饼,没吃,也没动,就那么盯着前方空地。赵铁柱走近问:“大娘,还有人埋在里面吗?”
老妇缓缓转头,眼神浑浊,张了张嘴,忽然抬手指了指身后。赵铁柱顺着看去——院角堆着三具裹着草席的尸首,用麻绳捆着,没人收。
他喉咙动了动,没再问。
林阿蛮一家家走过,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。苏青黛走在最后,手始终没离剑柄,耳朵听着每一丝异响。直到穿过整个村子,确认无人被困,林阿蛮才站定,吐出一口气。
“人都在,就是没组织。”赵铁柱低声说,“粮呢?总该存点吧?”
“粮仓早塌了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四人回头,孙秀才拄着拐杖,踉跄走来。他衣裳沾满泥点,胡须上还挂着水珠,显然是刚从别处赶过来。他站定,喘了几口气,望着眼前废墟,嘴唇抖了抖:“我刚才去了李家庄,也一样。墙倒屋塌,人活着,可魂没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孙秀才转向林阿蛮,眼神复杂:“我昨夜还嫌你多事,说什么‘宁可错搬,不可漏防’,非要把粮仓往高坡挪。我说你这是折腾人,白费力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如今看看,我们若没听你的,怕也是这下场。”
林阿蛮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沾着泥,指甲缝里还嵌着碎草屑,和昨晚一样,和前天也一样。可这双手搬过三百袋米,钉过二十间防洪棚,逼着所有人把锅碗瓢盆、种子农具全运上坡。
她抬头,看向寡妇屯方向。
远处,虽然残破,但几缕炊烟正从废墟间升起。那是有人在生火,有人在煮饭,有人开始收拾。
“不是我看得远。”她说,声音平得像没波澜的水面,“是你们不肯信,灾难真会来。”
赵铁柱低头搓着手,粗糙的掌心磨得发红。“俺也觉得那几天赶工太狠……可现在想想,要是没那些棚,没那些粮,咱们也得坐在这烂泥里,等着别人来看我们。”
苏青黛侧目看他,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一行人开始往回走。孙秀才走得慢,赵铁柱便放慢脚步,落后半步跟着,随时准备扶一把。林阿蛮走在最前,苏青黛紧随其右。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邻村未散的死气。
登上东坡时,他们停了下来。
身后果然是王家屯,烟尘不起,连哭声都弱了。而前方,寡妇屯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——断墙还在,歪屋也立着,可已经有女人抱着木柴往窝棚走,有孩子蹲在石台上敲打湿透的棉被。
林阿蛮站了很久。
“我们能活下来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砸进泥地里,“不是因为命好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人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半秒。
“是因为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迈步,靴子踩进坡下的泥水里,溅起一团浑浊。苏青黛立刻跟上,手按剑柄,肩背绷直。赵铁柱扶着孙秀才,一步步往下走。孙秀才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胡须微微颤动,一句话也没再说。
坡下,寡妇屯的入口就在前方,几根临时搭起的木架撑着遮雨布,底下堆着工具和干草。一个女人看见他们回来,放下手中的簸箕,直起身望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