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离指尖微微用力,按在粗糙皮纸之上。
指腹摩挲纹路,像触到沉睡凶兽的脊骨,饱经岁月侵蚀,硬而发脆。
穿堂风卷得烛火明明灭灭。
纸上三个暗红色圆圈,如同尚未干涸的血痕,不祥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玄甲谷、百锻坊、落枫台官仓。”
姜离语声很轻,落在寂静御书房里,字字清晰,似冰珠坠玉盘,“三处标记虽没有写明用途,依照大雍兵部旧年隐匿规制,全是皇家秘藏军械库。”
萧景珩目光死死钉在泛黄地图上,眉峰紧蹙,压出一道深深沟壑。
伸指一点东北方位红圈。
“玄甲谷库存,昨日兵部尚书刚刚递上折子,信誓旦旦禀报盘点完毕,封存无恙。”
“那本是做给陛下看的假账。”
姜离指尖顺着蜿蜒墨线平移,最后停在京师西郊落枫台官仓的红圈。
指腹重重往下一按,似要隔着薄皮纸,看见地下早已搬空的仓洞,“落枫台的军械,昨夜便已经被尽数运走。”
御书房的空气刹那凝固。
铜漏滴水之声被无限放大,一滴,一滴,重重砸在心口。
萧景珩缓缓抬首,眸色晦暗难明。
有一语成真的震惊,亦有被至亲蒙骗灼烧而来的痛楚。
他没有追问姜离何以这般笃定。一路生死博弈,他早已清楚,她那些近乎先知的判断,背后是常人难及的洞察,或是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来路。
“赵六。”
萧景珩声沉如精铁,撕破一室死寂。
阴影之中,赵六身形鬼魅般浮现,单膝跪地,落地无声。
“即刻调动暗枭,奔赴落枫台官仓旧址。”萧景珩视线不曾离开地图,语气冷硬,“不要惊动守备,只查仓底存量。倘若皇后所言属实……提主事之人的头颅回来见朕。”
“是。”
赵六领命起身,退步、转身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转瞬之间,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沉夜色里。
御书房重归安静。
只是这份沉寂更加压抑,山雨欲来。
姜离收回手,指尖还留着皮纸陈年尘垢的粗粝触感。
行至青铜鹤香炉旁,捏起银箸拨了拨快要燃尽的篆香。
火星噼啪一响,一缕青烟腾起,转瞬被穿堂风扯碎飘散。
萧景珩不曾落座。
负手立在御案之前,烛光将他身影拉得瘦长,投在身后书架之上,随火苗轻轻晃动,如同蓄势扑猎的孤狼。
时间在沉默里缓缓流淌,每一息都格外难熬。
姜离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,也清晰感知自萧景珩身上漫开、越来越浓重的寒意。
是帝王遭人欺瞒的滔天怒火,亦是对潜藏危机本能的警惕。
约莫半个时辰。
窗外夜色愈发深重,连虫鸣,都似被宫墙之中的肃杀震慑,销声匿迹。
一阵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。
三长两短,叩门的节奏分毫不差。
“进。”
萧景珩只吐出一字。
赵六推门而入,身上裹着夜露的湿寒。
手中捧着一只漆黑木盒,走到御案前,没有开盖,重重跪倒,额头贴地,嗓音沙哑。
“陛下,落枫台官仓……空了。”
短短两字,如同重锤轰然砸落。
“不止是空仓。”赵六抬头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,“库门封条完好,铁锁未曾撬动,三千套精甲、五百张强弩,还有全数箭矢,全都不翼而飞。地上车轮痕迹被人仔细清扫干净,唯独墙角还留着一滩新鲜油渍。”
萧景珩瞳孔猛地收缩。
扶在御案边缘的手指用力过猛,指节泛白。
他缓缓转头看向姜离,目光复杂难言。
姜离依旧立在香炉边,神色平静,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局。
她轻轻放下银箸,金属相撞一声脆响,在死寂大殿里分外刺耳。
“皇叔苦心经营十年,朝堂遍布耳目不说,连先帝、祖辈留下的后手,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。”萧景珩语声低沉,带着一丝自嘲的冷笑,“玄甲谷报平安,用来稳住朕;偷偷搬空落枫台,是备好后手。这张图,是他来不及带走的底牌,也是悬在朕脖颈上的催命符。”
姜离没有应声,重回御案前,目光落回摊开的密图。
烛火摇曳,图上红圈似缓缓流动。
视线不经意扫过图纸边角,一道极淡折痕映入眼底。
这张皮纸,竟不是单层。
“且慢。”
姜离忽然开口,伸手按住地图一角。
萧景珩立刻俯身靠近,目光紧随她的动作。
姜离指尖捏住折痕缝隙。
折叠留下的痕迹,被厚重墨迹遮掩,不细瞧根本无从察觉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发力,沿着缝隙轻轻向上一揭。
细微的纸帛剥离声响起。
泛黄皮图一分为二,竟是双层夹纸。
上层图纸掀开,下层纸面露了出来。
没有山川城郭,不见标记红圈。
只用极细狼毫,蘸着早已氧化发黑的墨,写着两个篆字。
字迹仓促潦草,笔锋决绝,像是书写者身陷绝境,拼死留下的线索。
姜离呼吸微滞,死死盯住二字。
萧景珩看得真切,紧绷的身躯骤然僵住,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。
祖祠。
大雍皇室禁地,供奉列祖列宗牌位。非盛大祭典不得踏入,无帝王诏令,大门永闭。
是整个王朝最为神圣,也最为隐秘的所在。
姜离指尖悬在字迹上方,没有落下。
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,比听闻军械库被搬空之时,更加凛冽刺骨。
军械关乎兵权,祖祠,却关乎皇权正统、天命归属。
萧琅想要的不只是兵马。
他的手,已经伸向皇权的根源。
烛火猛地炸开一朵硕大灯花,随即骤然暗淡。
昏沉阴影,瞬间裹住两道身影。
姜离缓缓收手,将双层密图重新合拢。动作轻柔,决断却不容转圜。
她抬眼望向萧景珩,一言未发,眼神已经传递出全部讯息。
萧景珩读懂了。
抬手覆在姜离按着图纸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热,压不住内里即将喷薄的雷霆。
另一只手抓起案上青玉螭龙印,重重叩落桌案。
闷响一声,为这场深夜筹谋,落下定音。
“备车。”
萧景珩不再压抑声音,满是破釜沉舟的冷厉,“不去别处,太庙。”
姜离轻轻颔首,转身走向殿门。
长裙曳地,落地无声。
行至门槛,她脚步微顿,回头望了一眼御案上合拢的密图。
烛火拉长她的影子,一直延伸至那张藏尽秘辛的皮纸之上,似要将黑暗深处所有真相,尽数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