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收回目光,转身踏入门外沉沉夜色。
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,闷响阵阵,很快消散在宫墙呼啸长风之中。
姜离倚在车厢角落,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青玉私印,凉意沁入指腹。身侧萧景珩闭目调息,呼吸绵长稳静。帘外,赵六驾车的身影偶尔一晃,划破一路死寂。
半个时辰,马车停稳。
大雍祖祠立在京西荒僻之地。白日香火不绝,此刻沉在夜色里,化作一尊庞大黑影。飞檐斜挑,似鹰隼敛翅,死死攫住头顶一轮惨白冷月。
无人掌灯引路。三人拾级踏上石阶,脚步落在厚重木门之外。
“吱呀——”殿门缓缓推开。
一股经年檀香混着尘土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大殿两厢层层叠叠,摆满大雍历代先帝牌位。隐在幽暗之中,像无数双静静窥伺的眼睛。
赵六抬手摸向腰间火折子,正要引燃,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。
“不要点火。”
姜离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回荡,冷而笃定,“月光足够。”
赵六动作一顿,抬眼望向萧景珩。
帝王微微颔首,一言不发。
姜离松开手,径直走向大殿正中。
云层稍稍散开,一束清冷月光自高处雕花窗棂斜斜垂落,在青砖地面砸出一道光柱。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,像成群蠕动的菌。
姜离踏入光柱,步履不急不缓。
垂眸盯住脚下青砖,心底默数步数,每一脚精准踩在砖缝之间。
自殿门至供桌,七丈三尺。她走得极慢,鞋跟叩地的轻响,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,如同倒计时。
行至第三排正中,脚步停下。脚尖向右横移七块青砖,稳稳立住。
“挖。”
只一字。
赵六没有半分迟疑,抽出腰间短匕蹲下身,刀刃撬入青砖缝隙。
砖内灰浆早已硬化,摩擦声刺耳酸牙。
咯嘬一声轻响,青砖松动,被他单手拎起。
砖下不是泥土,是一尺有余的暗洞,森森寒气自洞口缓缓升腾。
洞底静静卧着一只黑铁盒。
盒身遍布锈迹,触手冰寒,似刚从冰窖捞起。
盒面没有锁孔,六枚可旋铜环并排,环身刻满生僻篆字。
“六合锁。”萧景珩蹲下身,指尖悬在铜环上方,眉峰紧锁,“没有密文强行破盒,里面火油便会引燃,一切化为灰烬。”
姜离垂眸,目光扫过六枚铜环。
脑海飞快翻涌,记起书中关于皇叔萧琅的隐秘记述。
此人外表放浪,心思极细,对与自身相关的数字执念极深。
“左三右九,中七。”
姜离抬手,指尖拨动铜环。
动作干脆利落,不见半分迟疑,仿佛早已演练千百遍。
铜环转动,咔哒、咔哒,细碎响声在空荡大殿格外清晰。
最后一枚铜环落定,铁盒深处传来一声脆响,机关解锁,盒盖自动弹开一道细缝。
浓重铁锈味混着纸页霉气扑面而来。
盒底垫着黑绒布,静静放着两件物事。
左边半块虎形青铜兵符,断口参差,正是调动京畿守备的信物。
右边,一封薄薄信笺。
信封泛黄,边角磨损,存放已有许多年岁。
姜离目光落在信封正面,瞳孔骤然一缩。
上面不落姓名,只以墨笔写着一个极小的乳名——阿离。
短短二字,如惊雷劈碎她一直强持的镇定。
这个名字,是她穿越之前,属于现代的本名。
原主姜离自幼入宫,世间无人知晓她异世而来的身份,就连原生父母,唤的也只是她的闺名。
到底是谁写下的?
萧景珩看得清清楚楚,猛地转头看向姜离,眸底寒光翻涌,惊疑不定。
赵六手掌瞬间攥紧刀柄,警觉扫视大殿暗处,仿佛牌位之后,随时会走出一个洞悉全部秘密的幽灵。
“拆开。”萧景珩嗓音微哑,打破满殿死寂。
姜离深吸一口气,指尖捏住信封边缘,抽出信纸。
纸面空空荡荡,月光之下,不见半个字迹。
“是白信。”赵六低声开口。
姜离不言,抬手取出袖中那只出宫前顺手带上的暖手铜炉。
掀开炉盖,里面炭火赤红,她将信纸缓缓凑近热源。
温度缓缓升腾,空白纸面上,一行行淡红色字迹慢慢浮现。
字迹扭曲歪斜,字里行间藏着一股嘲弄的恶意。
姜离目光落在首行红字,浑身血液几乎刹那僵住。
纸上写的不是朝堂谋划,不是兵变部署,是一句直指她灵魂来历的判词。
萧景珩见她身子骤然僵硬,伸手想去接过信纸。
姜离侧身,轻轻避开。
她死死盯着那一行缓缓显形的红字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铜炉炙烫,烫伤指腹,她浑然不觉。
殿外风声骤然呼啸,吹得窗棂嗡嗡震颤。像是无数幽魂扑在殿外,争相窥探这一桩足以倾覆所有认知的秘辛。
姜离缓缓抬头。
眼底映着炭火明明灭灭的红光,将信纸递到萧景珩眼前。声音轻飘,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。
“景珩,看来这一盘棋,落子远比我们所想的,要早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