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刹那,信上红字似有生命般缓缓蠕动。
方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迹,一点点晕染开来,艳红刺目,如同刚刚以指尖鲜血落笔。
纸上不是大雍通行行楷,是扭曲诡谲的符号,间杂几句直白的现代白话,狠狠撞入眼帘:
“异世之魂,鸠占鹊巢,必遭天谴。”
一字一字,像烧红的铁针,扎进姜离眼底。
握信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,指节紧绷,骨骼隐隐透出细碎的脆响。
铜炉的高温顺着纸身漫上来,焦糊混着墨味,竟闻出一丝血腥。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,只剩炭火噼啪轻响,声声如倒计时,催着一场结局落地。
萧景珩眸色沉到极点。
伸向信纸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距离那句“异世之魂”仅有寸许。
他没能辨清纸上全部字形,却清清楚楚捕捉到姜离一瞬之间藏不住的僵硬,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。
这般恐惧,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。
便是身陷重围,千军围杀,姜离也不曾露出这般灵魂深处被人窥破的失态。
“给我。”
萧景珩语声低沉,裹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,伸手要接过这封藏着惊天秘辛的信笺。
就在他指尖将要碰到纸边的一刻。
姜离手腕猛地一抖,身影快得掠出一道浅淡残影。
她没有将信纸交出,反倒手腕翻转,抬手直接把这张承载她最大秘密的信笺,扔进一旁青铜火盆。
呼。
信纸一碰炭火,火苗骤然窜高,贪婪卷住单薄纸页。
红色字迹在烈焰里扭曲、焦黑,转瞬化作飞灰,被热浪扬起,飘散在幽暗祖祠大殿。
“不过是皇叔留下的疯言乱语。”
姜离的声音平稳得异常。她轻轻拍了拍手,仿佛方才丢弃的只是一片寻常落叶,听不出半分起伏,“刻意用来扰人心神,不必污了陛下耳目。”
她旋身,背对火盆,直面萧景珩。
月光自高处窗棂斜落,半张脸沉在阴影之中,看不清神情,唯有下颌绷得极紧,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硬。
藏在广袖之下的手死死攥紧,掌心浸满黏腻湿冷的冷汗。
她心里清楚,这个谎言仓促潦草。今日一句说辞,日后随时会变成推倒自己的多米诺骨牌。可眼下,她别无选择。
萧景珩静静凝望着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纸片。
跳动火光映在他深邃瞳仁里,不见半分暖意。
他没有开口,只是沉默看着那些残骸缓缓塌陷,最后化成一捧死寂黑灰。
殿外风声更劲,窗棂被吹得嗡嗡震颤,好似无数幽魂扑在门外,一心想要窥探方才那桩足以倾覆一切的隐秘。
许久,萧景珩缓缓收回目光,视线落回姜离那张过分平静的面上。
眼底探究不曾尽数消散,只是一层更深的晦暗,将疑虑沉沉盖住。
他深知姜离脾性。她不愿吐露之事,严刑也未必能撬开她的口。
更何况,他本心不愿逼她。
“赵六。”萧景珩忽然出声,语调重回往日冷冽。
阴影之中,赵六身形悄然现身,单膝跪地:“陛下。”
“守在殿外。无朕旨意,任何人不准踏入祖祠一步。”
“是。”
赵六深深看了姜离一眼,又望向帝王,俯首退出大殿。厚重木门重重合上,呼啸风声被隔绝在外,殿内只剩二人相对而立。
姜离微微颔首,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衣袖,刻意掩饰指尖控制不住的轻颤。
火虽然烧了信纸,却烧不掉萧景珩心底的疑云。
她必须在他查清真相之前,找到写下这封信的人,或是编织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法。
萧景珩负手立在原地。目光看似落在姜离身上,余光却始终锁着那只青铜火盆。
待到姜离转身,迈步走向殿门准备离开。
他缓步走到火盆跟前,看似随意,指尖轻轻叩了叩盆沿。
指尖一拨,几块没有彻底烧尽、还留着淡淡红痕的纸烬,被他悄悄拨到一旁,没有随热风飘走。
宽大的龙纹袖袍遮住全部动作,指尖飞快捻起那几片残灰,收进袖中贴身暗袋。
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轻捷无声,连盆中跃动的炭火都未曾晃动分毫。
萧景珩直起身,抬眼望向已经走到殿门口的姜离。
眼底掠过一缕幽微难察的光,薄唇轻启,声音轻得似一声悠长叹息。
“有些东西,烧成了灰,也还是留着痕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