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剑峰,主峰如剑直刺云霄,周遭大小十三座山峰参差环列。
远望如群剑朝宗,近看似桂林山水被仙人放大了一号,泼墨一般铺展在云雾之间。
苏黎华御剑跟苏瑶身后,第一次以“同门师兄”的身份踏入灵剑峰地界。
过去他杂役弟子时,只能困于自己的灵禽谷,顶多去其他峰外围杂役弟子处,外门弟子的所在都进不得。
如今再看,终于以内门弟子身份进来,自是一番别样心情。
苏黎华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些山峰,这些山峰灵气各有偏重,有的锋锐逼人,有的清灵如水,显然每一座都合着一脉剑道传承。
“木头师兄,你第一次来呀,我来带路。”苏瑶看了愣住的苏黎华,笑道。
苏黎华回过神来,点头微笑:“那就辛苦瑶师妹了。”
“什么辛苦不辛苦,看我的,嘻嘻。”
苏瑶轻车熟路,引他落在一座尤为秀丽的侧峰上。
“喵。”苏瑶怀里的狸花猫得意的一叫。
“咯,看把它得意的。”灵兽袋里的鸡哥吐槽一声。
峰顶平台开阔,青松掩映间有数进院落,剑鸣声隐约从更高处的演武台传来。
入院时,几名灵剑峰弟子见苏瑶都笑着打招呼,再看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。灵兽峰的人来剑峰,还是被苏瑶亲自带着,稀客。
“雪姐姐!”苏瑶扬声喊。
演武台上,一道素白身影闻声收剑,光华消散。
墨半雪一身剑裳,袖口紧束,长发以一根素银簪绾起,手中长剑斜指地面,剑尖凝着一点寒光未散。
听到苏瑶的声音,她手腕一转,长剑还鞘,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,灵剑入鞘,竟带着某种直抵心灵的清越。
苏黎华目光微凝,三四年不见,墨半雪的剑意更纯了。她站在那儿,便如一柄刚刚拂去尘埃的古剑,锋芒内敛,却随时可以刺破长空。
“苏瑶师妹,你又来了,越发出落大方了。咦,小华子,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墨半雪走下演武台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微微挑眉。
苏黎华行礼解释道:“墨师姐,好久不见。东大陆那边事情做完,师门有任务安排,便回来准备。”
苏瑶上前便挽住了墨半雪的手臂,自然而然,全无生分。
狸花猫跳到墨半雪脚边,亲昵蹭着她的小腿肚,很是熟稔了。
“雪姐姐,我们来找你商量大事!”
“大事?”墨半雪瞥了苏黎华一眼,嘴角微扬,“苏师弟终于从东大陆回来了,倒是比以前白了些,可见那边太阳不大。”
苏黎华拱手行礼:“墨师姐,许久未见。白倒未必,瘦了倒是真的。”
“小华……苏师弟,”墨半雪语气稍停,语气平淡却精准,“嗯,看得出来,在船上吃了不少苦。”
“苏瑶师妹说大事?是你们俩的大事?我可听说任茜师姐打听过呢。”墨半雪打趣道。
苏瑶红了脸:“不是啦,哪有这么快。”
然后她急不可耐地拽了拽她的袖子:“这次是参加正道盟比武的事情,我们组队参加正道盟比武,想请你加入。”
苏黎华点头:“俺也一样。”
墨半雪微微一怔:“找我?”
“嗯!”苏瑶理所当然地点头。
“雪姐姐剑修,攻击强,筑基比我和木头师兄早一年多,完全有资格参赛。而且你带队的话,大家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“墨师姐战力谋略俱佳,有你在,队伍攻守更均衡。”
苏黎华接道:“俺也一样!”
苏瑶接着说自己的计划:“我就负责辅助和干扰,木头师兄前排牵制,然后准备去找莫凡师兄做治疗和控制。”
苏黎华点头:“俺也一样!”
墨半雪看着苏黎华那一脸“我听苏瑶的”表情,“俺也一样”的回答,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苏师弟,你怎么什么都是‘俺也一样’?以前那个在擂台上,把我小师弟打得找我告状的你去哪了?”
苏黎华难得地窘迫了一下:“那时候……不了解情况。”
“现在了解了?”墨半雪促狭地问。
苏瑶耳根一红,作势要挠墨半雪的腰,被她轻巧避开。
鸡哥在灵兽袋里笑得直打嗝,传音道:“咯,小子,本尊算是看明白了。你在外头是‘侠士’,在苏瑶面前就是‘俺也一样’,在墨丫头面前嘛,就是弟弟。”
“鸡哥,别说了。”苏黎华传音。
“咯,俺也一样。”
狸花猫探出脑袋,对着灵兽袋的方向“喵”了一声,满脸幸灾乐祸。
简单寒暄完,墨半雪引二人到演武台旁的休息亭落座,沏了壶灵茶。
茶是剑峰特有的“锋毫”,入口清冽带一丝剑意般的凛冽,回甘悠长。
狸花猫跳到苏瑶腿上,任由苏瑶轻轻撸猫,舒服地眯起眼“熟睡”。
“说正事吧。”墨半雪放下茶盏,看向苏黎华。
“东大陆的事,我听说了。墨家在东大陆的分支这半年陆续传回消息,其中有几份提到‘侠士’搅动风云,凭一己之力端了影阁多个据点,还曝光了颜华堂的黑幕。”
苏瑶眼睛亮起来,扭头看苏黎华:“原来你做了这么多事,都不跟我说!”
“有些事不好在传讯里说。”苏黎华低声解释。
墨半雪继续道:“墨家内部对‘侠士’的评价极高。庆都方面有长老说,此人格局宏阔,行事果决却不失仁心,战术意识更是远超同阶。我看了那些情报,越看越觉得熟悉。”
她看着苏黎华,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:“后来我传讯问了安宜城的墨舟,他说那个人是你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在灵禽谷养鸡的师弟,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?”
苏黎华连忙谦虚:“师姐过奖,全靠运气和鸡哥帮衬。”
“运气?”墨半雪摇头,语气变得认真。
“大元矿场遇袭,被埋百丈之下还能活着出来,是运气?”
“廖师伯说你,在北极寒宫淬体一年,是运气?”
“黑海泉眼独自吸收死气净化海域,也是运气?”
“苏师弟,你在东大陆做的每一件事,换作是我,未必能做到。”
苏瑶一听到“被埋百丈之下”,脸色就白了,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苏黎华的袖口。
“什么埋百丈之下?你怎么没跟我说过?你不是说只是去矿场看看吗?”
苏黎华看了墨半雪一眼,后者坦然回视,她显然是故意说出来的。
“苏瑶师妹,当时情况特殊……我也怕你担心……”苏黎华试图轻描淡写。
“什么特殊!”
苏瑶声音都变了,那双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水光。
“难怪,难怪任茜师姐说,你的魂灯在宗门里演奏将军令,忽明忽暗,我们……我们都以为你在外面出了事!”
苏黎华心中愧疚,想了想,将明妍传承对体质的要求说了出来。
“我所修的古法,讲究五行均衡。我五行灵根吸收灵气慢,需要有特殊环境刺激。所以那些绝地对我来说,是修炼的必要条件。不是故意瞒你,只是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苏瑶吸了吸鼻子,瞪着他:“所以你以后还要去那种地方?”
苏黎华沉默了一息。
苏瑶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:“木头师兄!你——”
“苏瑶师妹。”苏黎华认真看着她,“我答应你,以后去哪里,都先跟你说。但有些路,我必须走。这个世界的灵气在枯竭,大阵封印在松动,我们需要变强。”
墨半雪默默听着,目光落在苏黎华平静而坚定的脸上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放下茶盏,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峰,声音轻了下来:“苏师弟,我说实话,这次在东大陆的事,确实让我有些……不是滋味。”
苏黎华看向她。
“我们同是安宜城出来的,虽然我灵根资质较好,先你一步进入内门。但你坚韧不拔,君子慎独,后来居上,也让我刮目相看,但也是同门闻道有先后的感觉。”
“后来,你一声不吭去了东大陆,做了我一直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。”
墨半雪转头看他,那双清冷的眼眸里,有一丝罕见的低落。
“墨家的理念,我从小耳濡目染。兼爱非攻,以器利民。可我除了在灵剑峰练剑,做一些机关术,在宗门里走动,什么都没做过。”
“你去东大陆,把墨家的火种真正燃了起来。”
“师弟,我不如你。道阻且长,仍需努力。”
苏黎华沉默片刻,诚恳道:“师姐,你所做的事情,未必轰轰烈烈,但同样重要。”
“墨家的理念在宗门内扎根,你一直都在做。你忘了?当年我刚入灵禽谷时,是谁把《豆兵秘要》给我、指点我修行、替我挡下灵剑峰的刁难?”
“师姐在灵剑峰,维护的是墨家在宗门内的根基。而我去东大陆,不过是在外面跑跑腿。没有你在宗门内打下的基础,我也不可能对墨家理念有那么深的理解。”
“而且,这一趟我也理解一个道理。在这超凡的世界里,凡人改革易,守住难。也需要有高端战力保驾护航。”
“师姐,我们能做的,还有后者。”
墨半雪微微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