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摊开掌心。
几缕黑灰残烬躺在掌纹之间,像一道尚未冷却的伤口。
月光斜斜切过指缝,脆弱的纸屑纤毫毕现。稍大的一块残片之上,还留着一点未曾烧尽的朱砂红,宛若凝固的血珠。
“工部有一位老匠人,擅复原焚毁文书。”萧景珩声音不高,字字分明,带着金属冷硬,“将纸灰浸入特制药水,蚕丝网层层滤洗,七成笔迹轮廓,尚能重现。”
姜离垂眸望向那一点残红,袖中的指尖悄然蜷缩。
她知他并非虚言。大雍皇室秘术繁多,此法闻之离奇,却贴合这位帝王万事谋算周全的性子。
大殿空气厚重凝滞,压得人难以喘息。唯有火盆时不时迸出火星,噼啪轻响,如同倒计时,等候一场决断。
她不曾慌乱,缓缓抬首,平静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。
月光在她面上投下浅淡阴影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,余下半张脸清冷决绝。
“陛下若是不信,大可将我打入冷宫。”她语声平稳,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,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,“赐一杯毒酒亦可。知晓太多秘辛之人,本就不该久活。”
萧景珩定定看着她,掌心里的纸灰被夜风拂得微微震颤。
他轻轻摇头,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。笑意浮在表面,眼底却是疲惫与无奈。
手掌收拢,将这份足以倾覆一切的证物紧紧攥住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朕想要的是真话,不是你的妥协与认命。”
他上前一步,靴底踏在青砖上闷然一响,二人距离骤然拉近。属于帝王的威压沉沉笼罩下来,“姜离,朕要你站在朕身侧。不是一具亡魂,不是幽居冷宫的废妃,只活在朕的回忆之中。”
姜离心头一颤。
扑面而来的压迫没有逼退她,反倒叫纷乱的思绪稍稍理清。
她心里清楚,一味遮掩回避,二人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扯越大,再也修补不上。
深吸一口气,陈年檀香涌入肺腑,躁动的心绪慢慢沉静。
“我确实有一处隐秘消息来源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柔,却字字铿锵,“只是这来路,不害大雍社稷,更不会伤你分毫。它只是一柄刀,替你扫清前路阻碍,助你坐稳这龙椅的刀。”
萧景珩长久沉默。目光在她脸上缓缓逡巡,一字一句,审辨她话里是否藏着虚言。
殿外风声越来越急,窗棂被吹得剧烈摇晃,嘎吱作响,似下一刻便要崩裂。
良久,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。
残存纸灰顺着指缝飘落,重新落回火盆,转瞬被余火吞没,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。
“只要你不曾弃我而去,消息的来路,朕不再追问。”
他负手而立,重回往日帝王威仪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,“朕信你,不是信这番说辞,是信你姜离这个人。”
姜离紧绷的肩头稍稍松缓,正要开口应答。
轰隆一声巨响!
祖祠厚重木门自外猛地被撞开。
方才稍稍缓和的气氛,瞬间被撕碎。
寒风裹着沉沉夜色灌进大殿,吹得火盆火星四下飞溅,如同炸开的漫天星火。
赵六立在殿门口。素来沉稳如山的暗枭统领此刻模样狼狈,甲胄沾着冰凉夜露,呼吸急促紊乱。
他重重单膝跪地,声音因为急报而微微发颤,刺破殿内寂静。
“陛下!急报!信中所指的内奸,此刻正在宫门,意欲出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