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冰道人抬起手。
号角声戛然而止。冰原上几百号魔修同时噤声,只剩风刮过冰面的呜咽。玄冰的手悬在半空,五指枯白,像五根冰棱。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祭坛三层符文同时亮了一瞬,把声波放大到每个角落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风卷着冰粒打在他白袍上,沙沙响。
“冰墙立起来那天,魔道被锁在这片冰原上。灵气不够,寿元枯竭,魔丹碎裂。天煞宗的老祖数着日子等死,血魔宗的老祖拿弟子精血续命。幽冥谷——”他朝灰袍那边看了一眼,“连续命的精血都不够分。”
灰袍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。李超站在最后一排,袍子裹得紧,脸上抹了鼎灰,把皮肤涂得蜡黄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陶壶,壶嘴冒热气,豆浆味混在冰原的寒气里,若有若无。
“今天,魔丹回来了。”玄冰侧身,露出身后冰柱。夜无殇被三道银蓝锁链箍在柱面上,手腕、脚踝、脖颈,锁链嵌进肉里,血顺着冰柱往下淌,冻成一条条暗红冰棱。他垂着头,黑发遮住半张脸,胸口微弱起伏。
台下有人倒吸冷气。
玄冰没看夜无殇。他走到祭坛顶层中央,手按在冰核上。“魔丹的引子在这里。三百年前被打散的魔道气运,全封在这颗核里。今晚子时,三宗合力,把冰墙打开一道口子。通道一开,灵气倒灌,魔道两界贯通。”
“怎么开?”台下有人喊。天煞宗前排,一个黑袍老者拄着骨杖站起来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天煞老祖。他旁边,血魔老祖裹着红袍缩在椅子里,眼皮半阖,嘴唇紫黑。
玄冰没回头。“祭坛抽灵。三宗所有修士,灵力汇聚到冰核,冰核把灵力转化成破界之力。通道撑开之后——”
“之后我们灵力尽失,任你摆布?”天煞老祖声音沙哑,骨杖往冰面一顿,裂纹四散。
玄冰终于转身。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但李超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,极轻极快。“老祖怕了?”
天煞老祖没说话。血魔老祖掀开眼皮,露出一线浑浊眼珠,喉咙里咕噜一声。
“玄冰,”血魔老祖开口,声音像从漏风的箱子里挤出来,“你拿什么担保通道开了之后,魔道气运分给三宗?你一个人吞得下?”
玄冰走下台阶,站到冰核旁边。“所以我把各位请来了。通道打开之后,冰核里的魔道气运分三股。天煞宗一股,血魔宗一股,幽冥谷一股。我玄冰——”他伸手按在自己胸口,“只取通道本身。我要的是破界,不是气运。”
台下骚动。天煞宗和血魔宗的人交头接耳,灰袍这边倒安静。李超看见夜枭站在灰袍前排,怀里揣着豆浆瓶,左手断口抹了黑灰,看不出异样。夜枭没回头,但李超注意到他右手在袍袖里攥了一下。
煞天行从祭坛侧面走出来。他今天换了件新袍子,黑底金纹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那道旧疤被什么东西抹过,颜色浅了些。他走到祭坛二层,站在夜无殇旁边,手里托着一只铜碗,碗里盛着暗红液体。
“吉时已到。”煞天行声音洪亮,压过风声,“请三宗老祖上祭坛,献灵引!”
天煞老祖拄着骨杖往上走,每一步都踩得冰面嘎吱响。血魔老祖被两个弟子搀着,红袍拖在冰阶上,蹭出一道暗痕。玄冰退回冰核旁,负手而立。
三宗魔修开始往前涌。李超被裹在人流里,陶壶差点挤掉。他稳住手,壶嘴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旁边几个低阶魔修闻到了,转头看他。
“豆浆?”一个灰袍瘦子凑过来,鼻子抽了抽,“哪来的?”
“自己熬的。”李超压低嗓子,把陶壶往前递了递,“灵草豆浆,喝了暖身子。祭典要站一晚上,扛不住。”
瘦子犹豫了一下。后面另一个魔修伸手:“给我来一口。”
李超倒了一碗。那人接过去灌了,咂嘴:“淡了。”
“灵草放少了。下一壶浓。”
瘦子也接了一碗。两人喝完,搓了搓脸,没当回事。李超继续在人堆里转,低阶魔修们三三两两凑过来,你一口我一口,陶壶很快见底。他又从怀里摸出备用的第二壶,瓶口一开,灵草味更冲。夜枭从人群那头走过来,手里也提着壶,两人擦肩而过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夜枭的壶已经空了。
祭坛上,三宗老祖各据一方。天煞老祖站在冰核东侧,血魔老祖在西,玄冰在北。煞天行站在南侧,铜碗里的暗红液体开始冒泡,血味散开。夜无殇被锁在中央冰柱上,锁链开始发亮,银蓝光顺着链子往他身上爬。
“献灵!”煞天行高喊。
天煞老祖举起骨杖,杖头黑光涌动。血魔老祖干枯的手按在冰核上,指甲掐进冰面。玄冰没动,白袍无风自鼓。三股灵力同时灌入冰核。
冰核亮了。
银蓝光暴涨,祭坛三层符文同时轰鸣,冰面震动。台下魔修们站不稳,踉跄着互相扶住。李超蹲低身子,手按在冰面上。他感觉到一股极细极密的震动从冰层深处传上来,冰核开始抽了。抽灵力的方向朝内,朝冰核。身边几个刚喝了豆浆的魔修突然皱眉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灵力怎么在跳?”瘦子摊开手掌,掌心一道灰光在皮肉下游走,像活物。
“我也——”后面那人话没说完,身上的灰袍底下透出隐隐亮光,灵力流动显形了,沿着经脉轨迹朝一个方向涌。
朝祭坛。朝冰核。
李超站起来。人堆里不止一个两个。喝了豆浆的魔修们身上陆续亮起灰、红、黑三色光纹,灵力流动肉眼可见,全部指向祭坛顶层的冰核。没喝的人茫然四顾,很快也发现了不对,自己体内的灵力开始躁动,虽然没有显形,但流向骗不了人。
“冰核在吸!”有人喊。
“灵力在往外抽——”
祭坛上,玄冰猛地转身。他看见了。台下几百号魔修身上闪烁的灵力纹路,像一张巨大的网,所有线条汇聚到冰核。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扫过那些发光的人,扫过没发光但脸色骤变的人,最后落在人群边缘一个蹲着的、脸上蜡黄的家伙身上。
那人手里还提着陶壶。
玄冰抬起手,指向李超。
“那位卖豆浆的,既然来了,就上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