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把陶壶搁在冰面上。壶底烫出一声短促的嗞响,白气腾起来,又被风扯散。几百双眼睛钉过来。他站起来,膝盖上沾的冰碴没拍,朝祭坛走。人群让开一条道,两边的魔修盯着他,有人认出他脸上抹的鼎灰,鼻子哼了一声。李超没停步。
冰阶三层。他一步一步踩上去,鞋底碾着碎冰渣,每一步都踩得实在。走到第二层的时候,他感觉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,是煞天行手下那个执事,手里攥着半截骨刺,眼神凶。李超没回头,继续往上走。骨刺收了回去。
第三层。玄冰站在冰核旁,手垂着,白袍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枯瘦的脚踝。他目光没从李超身上移开,但也没拦。煞天行从南侧绕过来,铜碗端在胸前,暗红液体还在冒泡,血味混着冰原的寒气往李超鼻子里钻。他拦在李超面前,铜碗往前递了递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幽冥谷杂役。”李超声音不高,风吹过来,话差点散了,“熬豆浆的。”
煞天行眯眼,脸上那道旧疤抽了一下。他转头看玄冰,玄冰没说话。他又看台下灰袍那边,夜枭站在前排,面无表情,右手垂着,断口处的黑灰在冰光下发哑。煞天行回过头,盯着李超的手。
李超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“一个杂役,上台做什么?”煞天行声音压低了,铜碗里的暗红液体晃了晃,溅出一滴落在冰面上,烫出个小坑,“老祖献灵,轮得到你?”
李超没看他。他侧身绕过煞天行,脚底在冰面上一滑,稳住身子,走到冰核前。冰核半人高,银蓝通透,内部暗红纹路缓慢游动,像血管在跳。凑近了看,表面有极细的纹路,摸上去温热,和周围的寒气完全两回事。他把手收回来,指尖发麻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片。巴掌大小,两面嵌着细密灵纹,边缘磨得发亮,边角上还有几道旧划痕。他把铜片举高,让台下看见。
“灵力检测仪。”他翻了个面,灵纹朝外,“幽冥谷库房角落翻出来的。三百年前的旧货,但还能用。谁不信,可以自己上来试。”
台下骚动。天煞老祖的骨杖顿了一下,杖头黑光晃了晃。血魔老祖掀开眼皮,浑浊眼珠转过来,喉咙里咕噜一声。灰袍这边有人往前挤了两步又停住。
煞天行脸色变了。“谁让你带的?”
“我自己拿的。”李超把铜片贴到冰核表面。
灵纹亮起来。一格,两格,三格,瞬间窜到顶格。铜片嗡地一声震颤,边缘发烫,烫得他手指一缩,但他没松手。铜片背面的银白底色在几息之内变成焦黑,像被火燎过,黑印从中心往边缘扩散。台下前排有人看得清楚,倒吸一口冷气。
李超把铜片揭下来,翻过面,对着台下。焦黑的背面还在冒细烟。
“冰核在吸。”他把铜片举高了些,让后排也能看见,“满格三百灵单位。站在这儿,灵力被抽干只需要一炷香。诸位可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”
台下炸了。天煞宗和血魔宗的人往前涌,灰袍这边也乱了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朝祭坛上喊。一个天煞宗的中年魔修抬起手,掌心里一道灰光在皮肉下游走,像活物,从掌心窜到手腕,又往回缩。
“我灵力在跳——”
“往外抽!在往外抽!”
煞天行一步跨过来,伸手夺铜片。李超侧身一让,煞天行手指擦过他的袖口,抓了个空。李超弯腰,提起脚边的陶壶,壶嘴还在冒热气。他拔开壶塞,壶口对准冰核,手腕一翻。
滚烫的豆浆泼在冰核表面。白浆顺着银蓝冰面往下淌,滋啦声大作,白烟腾腾,一股豆腥味混着灵草的苦气散开。冰核表面先是冒泡,然后一道细纹从顶端往下延伸,咔咔咔,纹路蛛网般蔓延,银蓝表面碎成几十块,一块块剥落,砸在祭坛冰面上,叮当响。
碎壳底下,暗红阵纹露出来。密密麻麻,血管网一样铺开,每一个交叉点嵌着一颗针尖大的黑点。黑点在跳。每跳一下,台下前排几个魔修身上的灵力纹路就亮一下,灰光、红光、黑光,沿着经脉朝冰核方向涌。一个灰袍瘦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,皮肉底下灰光流动,从肘弯往手腕窜,拦都拦不住。
“吞噬阵。”李超退后一步,空陶壶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他鞋尖踢开一块碎核,暗红阵纹从碎核底下延伸出来,贴着冰面,还在往台下蔓延,“冰核是抽灵阵的核心。通道打开之后,灵力尽失的不是三宗——是台下所有人。”
祭坛上死寂。天煞老祖的骨杖垂下来,杖头黑光彻底熄灭,他枯瘦的手指攥着杖身,指节发白。血魔老祖张着嘴,紫黑嘴唇哆嗦了半天,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你——”
煞天行僵在原地。铜碗倾斜,暗红液体洒在冰面上,冻成一摊暗斑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脸上那道旧疤涨得通红。
台下几百号魔修乱了。有人往祭坛上冲,被前面的人挡住;有人转身往外跑,跑了十几步又停住,因为冰原上根本没有路,冰墙还立着。灰袍堆里,夜枭慢慢往后退了一步,隐进人群阴影里。
玄冰笑了。
他站在冰核碎片旁,白袍下摆沾着豆浆和冰碴,枯白的手指捻起一块碎核。碎核在他指间转了个面,银蓝碎面朝上,映出他的脸。他低头看着,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,从极轻极快变成一个完整的、毫不掩饰的微笑。豆浆从他指缝往下滴,混着碎冰渣,砸在祭坛面上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帮我省了炼化步骤——冰核本就该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