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域白雾沉浮,月华流水潺潺。
方才一瞬之间的三路绝杀、轰然破招,快得如同电光石火,连风声都未来得及扩散,便已然落幕终结。
三名周奎心腹踉跄倒退数步,胸腹气血剧烈翻涌,经脉之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。嘴角不断溢出温热血丝,染红了各自衣襟前侧,狼狈至极。
他们三人皆是丙院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牌弟子,常年厮混底层争斗,偷袭、围杀、封脉、阴招,早已练得炉火纯青,联手之下,就算面对引气五层的外门好手,也有一战乃至搏杀取胜的把握。
可今日,三人蓄势已久、阴毒尽出的绝杀围堵,落在沈砚身上,竟如同泥牛入海,连对方衣袍边角都未曾碰到,便被轻描淡写、层层拆解、反手重创。
从头到尾,沈砚立身原地,半步未退。
青袍平整,发丝不乱,周身月华灵光缓缓流转,依旧是一副静心淬体、稳守吐纳的寻常姿态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碾压三人的恐怖实力,根本不是出自他手。
“不可能……绝对不可能!”
左侧那名黑衣弟子捂着震痛翻腾的胸口,眼底满是极致的难以置信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他清晰记得三日之前的擂台之战。
彼时沈砚虽越阶战胜周奎,看似惊艳绝伦,但招式之间尚有迹可循,灵力爆发也在合理范围之内,顶多算是天资卓绝、肉身强横、搏杀经验远超新人。
可今日在这灵域浓雾之中,沈砚展现出的,根本不是修为境界的压制,而是对灵力的极致掌控、对招式的绝对拆解、对战局的完美预判。
那是扎根于道基深处的通透,是伪道修士绝对不可能拥有的根基质感。
同为引气境,众人修的是灵气堆叠、功法套路、蛮力厮杀。
唯独沈砚,修的是本源、是内核、是根本。
差距之大,宛若云泥。
另外两人同样心神震骇,心底滋生出浓浓的寒意与悔意。
他们仗着周奎威势,常年在丙院横行霸道,欺压新人、垄断资源、结党营私,早已养成目中无人的习性。原本以为今日随周奎入域,联手围杀一个新晋三层新人,不过是手到擒来、轻轻松松的小事一桩。
既能废掉沈砚、替周奎出气,又能借此拿捏把柄、稳固自身圈层地位,一举两得。
谁能料到,这根本不是一场猎杀,而是一场自取其辱、自投罗网的碾压局。
眼前这个看似平淡温和的少年,城府之深、实力之恐怖、底蕴之莫测,彻底颠覆了他们所有认知。
“他一直在藏!”
一人咬牙低吼,声音压到极致,充满后怕,“擂台战、平日修行、日常吐纳……他从头到尾,全部在藏!”
此话一出,另外两人身躯皆是一震。
细思极恐。
一个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、在外门圈层的倾轧试探中、在执事长老的审视目光里,日复一日、时时刻刻完美伪装、收敛所有锋芒的少年,其心性隐忍、定力城府,何其可怕?
这样的人,根本不是初入仙门的懵懂新人。
他是潜龙蛰伏,静待时机。
三人心中瞬间涌起浓浓的退意,不敢再贸然上前挑衅半分。
可身后浓雾微动,一股冰冷至极的压迫感骤然笼罩全场。
周奎缓步从密林阴影之中走出。
他脸色阴沉如水,眼底的暴戾、怨毒、忌惮、冰冷交织缠绕,死死锁定前方立在月华灵光中的青袍少年。
方才全过程,他站在暗处,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亲眼看着自己三名最得力的心腹,联手绝杀,被沈砚瞬息之间无伤碾压、尽数重创。
那轻柔却精准到恐怖的拆招,那看似微弱却崩碎阴印的灵力掌控,那从头到尾波澜不惊、心如止水的神态……
每一幕,都在狠狠撕开他心底最后的侥幸。
三日擂台惨败,他心中始终不服。
他归咎于自己轻敌大意、疏于防备、被对方诡诈近身所致,始终认定沈砚只是取巧获胜,根基远不如自己,只是仗着肉身强悍、搏杀凶狠。
可今日灵域一战,他彻底看清。
自己和沈砚的差距,根本不是招式输赢、境界高低,而是道基本质的天壤之别。
沈砚的根基,稳得可怕、纯得诡异、通透得令人心悸。
在这高阶伪月华持续冲刷、所有修士道心浮动、灵力紊乱的灵域之中,所有人的根基破绽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越是伪道驳杂,越容易气机崩乱。
可沈砚,越淬越稳、越洗越纯、越压越凝。
这根本不是正常伪道修士该有的状态!
“果然有问题……”
周奎喉间低低呢喃,眼底杀机彻底沸腾,“你果然藏着诡异异术!”
他所有的憋屈、屈辱、不甘、嫉妒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原本他只想废掉沈砚修为,逼出对方底牌,查清诡异根源。
可此刻,经历心腹惨败、亲眼目睹对方恐怖底蕴之后,他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此人,绝不能留!
太过诡异、太过隐忍、太过恐怖。
今日不除,他日必然登顶青云,届时所有曾经欺压、敌视、算计过他的人,都会被尽数清算,死无葬身之地!
周奎五指缓缓收紧,掌心那枚漆黑青铜锁脉印微微发烫,流转出淡淡的阴邪灵力。
他不再犹豫,不再轻视,彻底放下所有侥幸,打算动用压箱底的秘宝、禁术,不惜损耗自身根基,也要将沈砚彻底葬送在这片灵域浓雾之中。
可就在周奎即将迈步出手的刹那,一直静默立在原地的沈砚,目光轻轻扫过三名负伤倒退的弟子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光。
时机,刚刚好。
三名心腹负伤吐血、气息紊乱、灵力残破。
四周浓雾遮蔽视野、隔绝探查。
远处老牌弟子隔雾观望,看不清细节始末。
山外执事神识监察只能捕捉大范围灵力波动,无法锁定局部厮杀细节。
眼下,就是完美脱罪、闭环证据链的最佳时刻。
沈砚心中思绪一瞬百转,全盘布局已然成型。
他不能杀人。
不能重伤同门。
不能主动寻衅。
更不能暴露自身异常。
灵域私斗、残害同门,是青云宗明定重规,一旦查实,轻则废除修为、逐出师门,重则废杀定罪。
周奎一行人蓄谋偷袭、率先动手,本就理亏在先。
但修仙界,从来只看结果、不问过程。
只要最后重伤的是对方,闹事的是对方,失态的是对方,疯狂出手的是对方。
那所有过错,便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。
沈砚身形微晃,主动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看似寻常,却精准踏入月华灵气最紊乱、雾气流速最急的区域。
漫天驳杂伪灵气瞬间朝着他身躯冲刷而来,刻意引动灵气翻涌,制造出自身被月华反噬、道心不稳、气机错乱的假象。
下一瞬,他身形刻意踉跄半分,肩头微微震颤,体表灵力看似崩乱、忽明忽暗,一副被灵域高压灵气冲得体脉受创、难以支撑的模样。
同时,他方才震退三人的微弱反震劲力,被他巧妙引动、借雾散劲、借乱掩迹。
本就被震伤内腑的三名心腹,在紊乱月华灵气的二次冲击下,伤势骤然加重。
噗——噗——噗!
三道密集的吐血声几乎同时响起。
三人本就翻涌的气血彻底崩裂,大口猩红鲜血喷洒而出,染红身前地面的灵草青苔,模样凄惨无比,宛如遭受重创、濒临重伤垂死。
外人远远望去,只会看到一幅无比合理、无比顺理成章的画面:
三名弟子正常在灵域淬体,被紊乱月华灵气误伤震伤、气血反噬、吐血负伤。
而沈砚,同样身处灵气紊乱中心,身形踉跄、气息浮动、略显狼狈,也是被灵气波及受伤的受害者。
没有厮杀痕迹、没有人为重创、没有灵力爆发、没有凶手、没有过错。
全部伤势、全部血迹、全部失态,尽数归于——灵域月华紊乱、灵气反噬所致。
天衣无缝,毫无破绽。
沈砚手段极巧、分寸极精。
他只借天地之力、借灵气之势、借对方自身伤势隐患,轻轻推波助澜,绝不主动添伤、绝不主动出手、绝不留下半分人为痕迹。
伪道天地的规则,是他最好的保护伞。
“你们……太急躁了。”
沈砚故作气息不稳,声音略带沙哑,带着一丝被灵气冲体的虚弱感,语气平静响起。
“灵域月华狂暴无序,灵气紊乱最是凶险,强行近身搏杀,只会被天地灵气反噬自伤。”
这句话不偏不倚、不轻不重。
既点明了三人伤势的合理成因,又暗戳戳坐实了是三人主动近身寻衅、贸然争斗,才导致被灵气反噬重伤。
三名心腹本就心神震骇、伤势剧痛、气血大乱,此刻被沈砚一语点破处境,再看着自身满身血迹、狼狈凄惨的模样,瞬间百口莫辩。
他们想辩解、想嘶吼、想指认是沈砚出手重创。
可没有任何证据。
身上伤势,是灵气震荡内伤。
体表无掌印、无伤痕、无外力击打痕迹。
灵力波动,是灵域天然紊乱波动。
血迹伤势,全部源于自身气血崩裂。
哪怕此刻他们大声控诉、当众指认,也只会被认定是争斗落败、心有不甘、恶意栽赃。
修仙宗门,只认痕迹、只看法理、只信常理。
常理之中,引气三层新人,不可能无伤碾压三名老牌弟子。
常理之中,只有多人围堵寻衅、贸然私斗,才会被灵域灵气反噬重伤。
所有证据、所有场面、所有常理,全部指向——是周奎三人寻衅私斗、自食恶果。
沈砚是唯一无辜者、唯一受害者、唯一被动承受者。
远处雾中观望的几名老牌弟子,看到这一幕混乱吐血、三人重伤狼狈的场面,眼神微微一动,心底已然有了初步判断。
在他们看来,定然是周奎三人忍不住出手寻衅,想要在灵域之内围杀沈砚,结果交手引动灵气大乱,被灵域月华反噬,最终自讨苦吃、集体重伤。
一切合乎情理,合乎逻辑。
密林之中,周奎看着三名心腹满身是血、狼狈垂落、彻底失去战力的模样,再看着前方沈砚看似踉跄虚弱、实则稳如泰山的身影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底怒火滔天,却偏偏无可奈何。
他看懂了。
沈砚在布局。
在封死所有口舌、抹除所有痕迹、制造完美假象!
可他没有任何证据拆穿。
这一刻,周奎心中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。
对方不仅实力碾压、心性碾压、定力碾压,就连心机城府、算计布局、借势而为,都远超自己百倍千倍!
自己满腔杀意、满心算计、蓄谋已久的一场杀局,被对方不动声色、轻轻翻转,变成了自己一方寻衅落败、自食恶果的笑话。
“好、好一个沈砚……”
周奎低声咬牙,字字含冰,“藏锋隐忍,心机如海,步步算计,滴水不漏!”
“我低估你了,低估得彻彻底底!”
浓雾翻涌,月华流淌。
一场本该葬送沈砚性命的灵域猎杀,至此彻底反转。
沈砚立在紊乱灵气中心,眼底无波无澜,心中无比清明。
这就是伪道世界的生存法则。
你不能硬抗规则,只能借规则护身、借天地掩迹、借伪法藏真。
上古墟民血战八荒、正面逆天、硬撼伪道,最终被抹杀历史、封存真相、血染万古。
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。
太早张扬、太早暴露、太早逆天,只会重蹈上古覆辙。
他要做的,不是此刻逞一时之勇。
而是藏真于假、藏逆于顺、藏道于凡。
在伪天眼皮底下,借伪道养真墟,借乱世淬道心,借宗门囚笼,养万古逆火。
今日这一手残血嫁祸,不仅仅是脱罪自保。
更是他彻底吃透这片天地规则、彻底玩转伪道棋局的真正开始。
山外高台,李执事依旧静静闭目感知灵域动静。
只能捕捉到局部灵气紊乱、小规模灵力碰撞的微弱波动,强度极低、范围极小,完全属于弟子正常试炼冲突、灵气反噬的合理范畴。
没有诡异灵力、没有异常道韵、没有不属于青云功法的异象。
一切正常,毫无破绽。
李执事眉头微蹙,心底疑惑更深。
“还是没有破绽……”
“此子,到底藏到了何种地步?”
他始终不信沈砚全然正常,可一次次试探、一次次布局、一次次高压环境逼迫,最终全部落空。
灵域之内,白雾依旧温柔,杀机彻底被抹平、痕迹尽数被掩埋。
沈砚微微稳住身形,看似艰难抵挡月华冲刷,实则内里真墟静静流转,不断吸纳、过滤、提纯海量伪浊灵气,道基稳步精进。
风波暂歇,杀机未消。
真正的暴怒与疯狂,才刚刚在周奎心底彻底点燃。
下章第八十九章——周奎暴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