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惊鸿没去花厅吃早饭。
她让小郑把早膳送到楼上,自己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喝粥一边翻顾家的账本。账本是管家老周昨晚送来的,三大本,厚得像砖头,封皮上写着"顾宅内务账·本年度"。她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下来,米面油盐、丫鬟月钱、花草养护、节礼往来,事无巨细。
她看了二十分钟,放下了。
不是看不懂,是太乱了。记账的人明显在糊弄——同一笔支出在不同月份重复出现,有些条目只有金额没有明细,还有些金额大得离谱。比如"七月份,花园修缮,支出十二万八千"——顾家花园她看了,就是几条石子路加几棵桂花树,十二万八?修金銮殿呢?
她把账本合上,拿起手机给管家发了条消息:"老周,上午十点,花厅。带上所有管事的。"
九点五十,花厅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
顾家的管事体系不算复杂——管家老周总管全局,下面分了四个口:厨房管事刘婶、花圃管事老赵、杂物管事孙六、以及专门负责顾九霄医药采买的周嫂。周嫂四十多岁,圆脸短身,笑起来满脸褶子,看着和气,但沈惊鸿注意到她站在最边上,离其他人隔了半步,像是刻意保持距离。
沈惊鸿走进花厅的时候,所有人齐刷刷低头行礼。
"大少奶奶。"
她没坐主位,而是站在花厅中央,手里夹着那本账本。晨光从东窗打进来,落在她身上,羊绒开衫的领口刚好遮住脖子上的红痕,但遮不住她眼底那股冷意。
"今天把大家叫来,就一件事。"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搁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"从今天起,顾宅内务的中馈大权,归我管。"
没人说话。
"刘婶,你管厨房多少年了?"
刘婶五十出头,胖墩墩的,围裙洗得发白,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"回大少奶奶,十二年了。"
"十二年月钱多少?"
"八百。"
"账本上记的是一千二。"
刘婶的脸一下子白了。"这……大少奶奶,账本上记的是总数,里头含了采买的差价——"
"差价?"沈惊鸿翻开账本,找到厨房那页,指尖点在一条条目上,"三月份,采购鲜鱼,支出三千六。刘婶,你告诉我,顾家一天吃几条鱼?"
"少说也得……四五条吧。"
"四五条鱼,三千六?什么鱼?金龙鱼?"
旁边有人憋不住,笑了一声,又赶紧咽回去。
刘婶的嘴唇哆嗦着,没说出话来。
"从今天起,厨房采买每天报明细,我过目签字才能报销。月钱按实数发,差价没了。你干得了就干,干不了就换人。"
"大少奶奶,我干得了!我一定干好!"刘婶慌忙点头。
沈惊鸿没理她,目光转向花圃管事老赵。
老赵六十多了,背有点驼,站在那儿像根晒干的竹竿。
"老赵,花园修缮十二万八,你跟我说说,修的什么?"
老赵眼神飘了一下。"就是……石子路翻修,加了几个花坛,换了些花苗——"
"石子路翻修市场价一平米八十,你家花园石子路总共不到五十平米,四千块顶天了。花坛加花苗,两万撑死。你这十二万八,剩下十万哪去了?"
老赵的嘴唇动了动,没吭声。
"柳姨娘让你报的账,对吧?"
花厅里死一般安静。
老赵的脑袋低了下去,半晌,点了点头。
沈惊鸿没追究,只是说:"以后花园的支出,直接报给我。柳姨娘那边要花钱,让她自己从月例里出。"
她又看向杂物管事孙六和医药采买周嫂。孙六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,眼神滴溜溜转;周嫂还是站在边上,笑得满脸褶子。
"孙六,你管杂物,上个月买了一批被褥,账上记了八千。顾家客房十二间,每间换一套被褥,八千?"
孙六嘿嘿干笑。"大少奶奶,那批被褥是蚕丝的,贵——"
"蚕丝被一床顶天八百,十二间九千六。你这八千还少了?不对,你记的是八千,实际花了多少?"
孙六不笑了,低着头不吭声。
"算了,不跟你计较。从今天起,所有采买走正规渠道,要发票,要明细。没有我签字,一分钱不许报。"
最后她看向周嫂。
周嫂脸上的笑更深了,褶子挤成一团。"大少奶奶,我是管医药采买的,九爷的药材、营养品都是我经手——"
"周文远开的方子,药是你去抓的?"
"是,每周去同仁堂抓一次。"
"方子上的制附子,你见过吗?"
周嫂的笑容顿了一下。"见过,黑黑的一小块,炮制过的。"
"你知不知道附子有毒?"
"知道一点,但周大夫说炮制过就没事——"
"周大夫说没事就没事?"沈惊鸿的声音冷了下来,"你是管医药采买的,连药材有毒没毒都不清楚?顾九霄吃这药两年了,你一次都没怀疑过?"
周嫂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"大少奶奶,我就是个跑腿的,大夫开什么我抓什么——"
"跑腿的也得长脑子。"沈惊鸿把账本合上,"从今天起,九霄的用药记录由我亲自管。你只负责跑腿抓药,方子有任何变动,必须先给我看。私自换药、加药,我拿你是问。"
周嫂连连点头,脸上的褶子都僵了。
沈惊鸿扫了一圈所有人。
"今天这把火,烧的是账本上的糊涂账。往后规矩摆在这儿——所有支出报明细,所有采买要发票,所有变动需签字。谁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浑水摸鱼——"她顿了顿,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,"我不介意换人。"
花厅里鸦雀无声。
"散了吧。刘婶留下。"
等人都走了,刘婶站在花厅中央,低着头,手绞着围裙。
"大少奶奶,我知错了。以前那些……差价的事,我退出来,全退——"
"退就不必了。"沈惊鸿坐在主位上,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"以前的事既往不咎。但从今天起,你给我盯紧厨房。柳姨娘那边要是有人来厨房要东西——尤其是药材、补品之类的——第一时间告诉我。"
刘婶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眼睛亮了。"大少奶奶放心!我一定盯死!"
"去吧。"
刘婶走了。花厅里只剩沈惊鸿一个人。
她靠在椅背上,拇指摩挲着茶杯边缘。第一把火烧完了,效果比她预想的好。这些人不是不怕她,是不知道她是什么路数——今天这番操作,在宫里叫"立规矩",先拿账目开刀,杀鸡儆猴,让所有人都知道新主母不是好糊弄的。
但账本只是表面。真正的肉在后面——柳姨娘通过老赵做假账转移资金,周嫂经手的药材里有没有猫腻,小周和周文远什么关系,这些才是她要挖的。
她端着茶杯走到窗前。院子里桂花开了第二茬,香气比昨天更浓。柳姨娘的客房方向静悄悄的,窗帘拉着,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晚她锁了门。今早起来,门锁是开着的。
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睡前拧了锁扣,还试拉了一下确认锁上了。但今早起来,锁扣是弹开的。不是她记错了——是有人进来了。
小周已经调走了。小郑是新来的,昨晚睡在楼下客房。阿芳?阿芳在走廊打瞌睡,不可能进来。
那就是……
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。
除非那个人根本不需要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