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惊鸿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晨光从桂花树梢挪到廊柱上,她才放下茶杯,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。
"老周,回来。"
管家老周来得很快,五分钟后已经站在花厅门口,微微躬身:"大少奶奶。"
"坐。"
老周没坐。他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,看着像旧式人家出来的老派管家。
"老周,你在顾家多少年了?"
"三十二年。"
"三十二年。"沈惊鸿重复了一遍,"从九霄他爸那辈就在?"
"是。先老爷在世时我就在了。"
"那你应该比我清楚,顾家内宅的水有多深。"
老周沉默了一下,没接话。
"我直说吧。"沈惊鸿把账本推到他面前,"你看看这个。七月份花园修缮十二万八,三月份厨房鲜鱼三千六,上个月杂物被褥八千——这些你经手吗?"
老周翻开账本,看了几页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"花园修缮这笔,我记得是三万。老赵报上来的时候写的是三万,后来怎么变成十二万八了?"
"谁改的?"
老周犹豫了片刻。"应该是……柳姨娘那边动过账。"
"你早知道?"
"我……"老周的手攥紧了账本边缘,"大少奶奶,我是管家,账本归我管不假。但柳姨娘是老爷的人,她要改个数,我拦不住。"
"拦不住?"沈惊鸿看着他,"还是不想拦?"
老周的脸涨红了。"大少奶奶,我一个下人,夹在中间——"
"下人?"沈惊鸿打断他,"顾家上下,除了九霄和我,谁不是下人?你拦不住柳姨娘,但你可以告诉我。你没告诉我,为什么?"
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老周的手慢慢松开了账本。他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。
"大少奶奶,我老了。在顾家三十二年,我儿子在顾氏集团当个科长,儿媳妇在顾家医院上班。柳姨娘动不了我,但她能动我儿子。上个月我儿媳妇的编制差点被卡,后来柳姨娘的人找我'聊了聊'……我就知道该闭嘴了。"
沈惊鸿看着他。
前世在宫里,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。拿捏下人,不一定动本人,动他家里人就行。柳姨娘这招不新鲜,但管用。
"你儿子叫什么?"
"顾氏集团行政科,顾建国。"
"儿媳妇呢?"
"顾家医院护理部,李秀兰。"
沈惊鸿拿出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。顾氏集团行政科归人力资源部管,人力资源部的张总她昨天刚见过,是顾氏元老之一,跟柳姨娘不是一条线。
"行,我知道了。"
老周愣了一下。"大少奶奶……您要做什么?"
"你不用管。明天你儿子和儿媳妇的岗位调动我会安排,不会让他们再被拿捏。"
老周的眼睛一下子湿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"大少奶奶,我老周三十二年没给人低过头。今天这一躬,是替我儿子儿媳妇谢您。"
"别急着谢。"沈惊鸿把账本合上推回去,"你给我办三件事。"
"您说。"
"第一,今天之内把顾宅所有下人的花名册、岗位职责、月钱标准整理一份给我。我要知道谁管什么、拿多少、听谁的。"
"好。"
"第二,杂物管事孙六,今天换掉。他跟柳姨娘走得近,账也做假。你从顾氏物业那边调一个可靠的人来接杂物口。"
老周点头。"物业那边有个小杨,踏实肯干,跟柳姨娘那边没关系。"
"就用他。"
"第三——"沈惊鸿顿了顿,"医药采买周嫂,暂时不动。"
老周意外地抬了下头。
"她跟周文远的关系还没查清楚,现在动了她,打草惊蛇。先留着,让她继续跑腿,但用药记录我亲自过。你帮我盯她,她跟谁接触、去了哪里、买了什么,每天报给我。"
"明白。"
"去吧。"
老周走了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中午,沈惊鸿在楼上整理花名册的时候,小郑敲门进来。
"大少奶奶,顾明嫣小姐来了,在前厅等您。"
"她来干什么?"
"说是……给九爷送汤。"
沈惊鸿笔尖一顿。顾明嫣,小姑子,昨天在婚礼上被她一句话噎回去的那个。今天来送汤?
"让她等着。"
她把手头的事收了,下楼。
前厅里,顾明嫣坐在沙发上,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紫砂盅,盖子掀开一半,汤的香气飘出来——党参乌鸡汤。
她看见沈惊鸿下来,站起来,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"嫂子。"
叫得倒是顺口。
"坐。"沈惊鸿在沙发对面坐下,"汤是给九霄的?"
"嗯。我炖了一上午,加了黄芪和当归,补气血的。"顾明嫣的语气软了很多,跟昨天判若两人。
沈惊鸿没接话。她拿起紫砂盅的盖子闻了闻,又放下。
"当归性热,九霄体质虚寒,但黄芪和当归一起炖乌鸡,剂量不好控。你放了多少当归?"
顾明嫣愣了一下。"两片……吧。"
"两片?这汤颜色这么深,至少放了五六片。当归过量会上火,九霄现在长期卧床,肠胃弱,喝了这汤轻则口干舌燥,重则腹泻。"
顾明嫣的脸红了。"我……我不知道这些,我就是想给他补补——"
"好心办坏事也是坏事。"沈惊鸿把紫砂盅推回去,"汤你拿回去自己喝。以后要给九霄送吃的,先让周嫂报配方给我过目。"
顾明嫣咬了咬嘴唇,没反驳。她端起紫砂盅,站起来。
"嫂子,昨天的事……对不起。"
"哪件?"
"在花厅,我说那些话。"顾明嫣低着头,"我不是针对你,我就是……习惯了。"
"习惯什么?"
"习惯……帮柳姨娘说话。"她声音越来越小,"我妈走得早,柳姨娘把我带大的。从小到大她对我好,我就觉得她说的都对。昨天她说你替嫁过来肯定不安好心,我就跟着说了……后来我想了想,你也没得罪我。"
沈惊鸿看着她。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眼睛红红的,手里端着汤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
前世宫里这种小姑娘她见过——被养母拿捏了心智,分不清好坏,但本性不坏。这种人不能用,但可以用。
"汤放下吧。"
顾明嫣抬头。
"我说了,配方报给我过目。过了我签字,你再送。没过,不许送。"
顾明嫣的眼睛亮了一下。"好!我明天就写配方来!"
她放下汤盅,转身要走,又回头。
"嫂子,你今天换管事的事,我听说了。"
沈惊鸿挑了挑眉。
"孙六确实不是好东西,他上次偷了我一支口红卖给外面的人。你换得好。"顾明嫣说完,快步走了。
沈惊鸿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小姑子,倒也不算太蠢。
下午三点,老周把花名册送来了。
厚厚一沓纸,手写工整。沈惊鸿一页页翻过去,越看眉头越紧。
顾宅上下正式编制的下人一共二十三个。其中至少有七个跟柳姨娘或顾景行那边有明面上的关联——有的是柳姨娘娘家亲戚介绍来的,有的是顾景行直接安插的,还有的是两边都不靠但拿了柳姨娘好处的。
最扎眼的是两个:一个是花圃的副管事小吴,柳姨娘的远房侄子;另一个是厨房帮厨阿翠,顾景行前女友的表妹。
"老周。"
"在。"
"小吴和阿翠,明天换掉。小吴调去顾氏集团地下车库当保安,阿翠直接辞退。"
老周笔尖一顿。"大少奶奶,小吴是柳姨娘的侄子,您这么调他,她那边——"
"她那边怎么了?调去车库是正常岗位调整,又不是赶出顾家。她要是闹,让她来找我。"
老周不说话了,低头记。
"还有,你从顾氏物业再调两个人进来。一个接花圃副管事,一个进厨房顶阿翠的缺。要干净背景的,最好家里不在本地,跟顾家各房没有瓜葛。"
"明白。"
沈惊鸿合上花名册。"对了,九霄的护工,现在是谁?"
"小周调走之后,暂时没定。之前是周嫂在照顾,但您说了用药归您管,所以——"
"护工的事我来安排。"沈惊鸿想了想,"你帮我联系一家正规的护理机构,要持证上岗的,有重症护理经验的。今天之内给我名单。"
"好。"
老周走了。
沈惊鸿靠在椅背上,把花名册又翻开看了一遍。二十三个下人,七个有问题,比例不算高但也不低。柳姨娘在顾宅经营了至少五六年,根系扎得不浅。今天这一轮清洗只是拔了最上面几棵草,根还在土里。
她得慢慢来。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是顾九霄的主治医生,周文远的电话。
她接起来。
"沈小姐,我是周文远。九爷的例行检查我安排在下周三,您看时间方便吗?"
"下周三?行。检查项目有哪些?"
"常规血检、肌电图、还有脑部CT复查。另外我调了一下九爷最近的用药反应记录——"
"用药反应记录?"
"对,就是每次服药后两小时的体征变化。之前是周嫂在记,但她的记录不太规范,有些日期缺了。我想跟您确认一下,最近九爷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?比如夜间出汗、心跳加速、或者……皮肤异常敏感?"
沈惊鸿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皮肤异常敏感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。
"没有。"她说,声音很平,"一切正常。"
"那就好。下周三见。"
挂了电话,沈惊鸿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周文远问"皮肤异常敏感"——是随口一问,还是有什么指向?
还有,周嫂记的用药反应记录"不太规范"。是周嫂粗心,还是有人故意让她记不规范?
她拿起手机,给老周发了条消息:"周嫂记用药记录用了多久?谁让她记的?"
十分钟后老周回:"从去年三月开始记的,是周大夫要求的。周嫂说她不太会写字,记的都是大概。"
去年三月。
顾九霄车祸是两年前。为什么车祸后快一年才开始记用药反应?
沈惊鸿放下手机,起身往楼上走。
她要去看看那个"植物人"丈夫,今晚门锁到底是不是他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