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沈惊鸿从楼上下来,没去餐厅。
她让小郑把晚饭送到顾九霄的房间——主卧朝南,带独立阳台,是顾宅最好的一间房。之前她一直睡隔壁客房,昨晚才搬进来,名义上是"方便照顾丈夫"。
实际上是为了盯门锁。
主卧的门锁是老式插销锁,铜的,用了有些年头,插销推上去会发出一声很轻的"咔哒"。她昨晚锁门的时候特意试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惊醒一个浅眠的人。
除非那个人根本没睡。
她端着餐盘走进主卧,顺手把门带上。
房间里光线很暗。窗帘拉了一半,暮色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。顾九霄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薄毯,双手搭在毯子外面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
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,目光扫过门锁。
插销是扣死的。
昨晚她锁了门,今早是开的。她今天出门前又锁了一次,现在回来,插销扣着。
也就是说——如果昨晚有人进来过,那人在她醒来之前把门锁恢复了原样。
能做到这点的,只有房间里有钥匙的人。
或者根本不需要钥匙。
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顾九霄的脸。
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侧脸线条很利落,下颌线收得干净,嘴唇颜色偏淡,不像一个健康人的红润,但也不像病人的灰白。
她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。
皮肤温度正常,脉搏平稳有力。一个"全身瘫痪、只剩一口气"的植物人,脉搏有力得像运动员。
她收回手。
"周大夫说你皮肤异常敏感。"她对着空气说,声音不大,"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。要是听得见,今晚别碰我脖子。"
她没再说话,端起餐盘走到阳台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透气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截透明胶带,贴在插销锁的铜面上——胶带很薄,几乎看不出来,但插销如果被推动,胶带会起皱。
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今晚就知道答案了。
晚上九点,沈惊鸿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。
她站在镜子前擦头发,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上。
红痕还在。比昨天淡了,但形状更清晰了——不是蚊子包。蚊子包是圆的、凸起的,这个更像是……齿痕。两个,并排,间距刚好是成年人门牙的宽度。
她伸手摸了摸,微微发烫。
"禽兽。"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,不知道在骂谁。
她换上睡衣——高领的,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。然后关灯,上床。
床很大,king size,她睡在左边,右边空着。顾九霄睡在右边,中间隔了至少一臂的距离。
她闭上眼。
黑暗里很安静。顾宅隔音好,听不见外面的车声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。
她强迫自己放松,但耳朵一直竖着,捕捉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。
十一点。十一点半。十二点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——
"咔。"
极轻的一声。不是门锁,是床的弹簧。右边那半边床,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,又恢复了。
沈惊鸿的呼吸没变,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了。
她没动。没睁眼。继续装睡。
几秒钟后,她感觉到右边有一股很轻的热度靠近。不是贴上来,是悬在上方——像有人俯下身,但没有碰到她。
她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。不是药味,不是古龙水,是……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。干净、温暖、带着一点皂角的气息。
热度停在她脸侧,大概三四秒。
然后退开了。
床垫又轻轻弹了一下,右边恢复平静。
沈惊鸿在黑暗中咬紧了后槽牙。
不是梦。有人刚才俯身靠近了她。而且那个人知道她在装睡——因为退开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她忍着没动,继续"睡"。
凌晨两点,她悄悄睁开眼,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向门锁。
插销上的透明胶带,皱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沈惊鸿准时起床。
她没看右边——她知道那个人已经"回到原位"了。她径直走到门口,检查插销。
胶带皱得很明显,从中间折了一道。
她撕下胶带,团了扔进垃圾桶,然后拉开房门走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小郑在楼下厨房帮忙,阿芳还没来上班。
她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昨晚那个人不是小周,不是小郑,不是阿芳,不是老周。整栋楼里除了她,只有一个人有理由、有能力、有动机在深夜靠近她的床——
而且那个人有一双温度正常的手,一个有力跳动的脉搏,和一个"皮肤异常敏感"的体质。
她转身走回房间,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顾九霄。
他还是那个姿势,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一尊雕塑。
"装。"她轻声说,"你继续装。"
然后她转身去洗漱了。
八点半,花厅。
老周把新调来的两个人带过来见她。
花圃副管事叫小杨,二十四五,寸头,穿物业的工装,站得笔直,看着像当过兵。厨房新来的帮厨叫小芬,十八九岁,农村来的,话少手快,切菜的动作利落得很。
"小杨,花圃那边你接手后,每天把进出记录报给我——谁进了花园、拿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"
"是。"
"小芬,厨房所有食材的进出你记台账。刘婶报上来的明细,你核对一遍再给我。"
"好嘞大少奶奶。"
两个人退下了。
老周留下来。"大少奶奶,护工那边我联系了三家机构,名单在这儿。"他递上一张纸。
沈惊鸿扫了一眼。三家都是本地正规的护理公司,持证上岗,有重症护理资质。
"约今天下午,让他们带人来面试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"她压低了声音,"小杨和小芬,你帮我留意。不是不信任,是我要确认他们跟柳姨娘那边有没有接触。"
老周点头。"我明白。"
九点,顾老夫人来了。
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进花厅,脸色比昨天好些,但眼圈还是红的。昨天沈惊鸿在婚礼上那句"婆婆软弱被欺?从今日起有我替你们撑腰",她回去想了一夜。
"惊鸿啊。"顾老夫人坐下,声音有些沙哑,"我听说你今天换了管事,还调了人进来。"
"嗯。孙六和小吴调走了,换了小杨和小芬。"
"你……做得对。"顾老夫人握住拐杖的手紧了紧,"孙六偷过我首饰盒里的一枚金簪,我没敢说。小吴在花园里种的花全卖给外面花店,钱进了自己口袋。"
"您早就知道?"
"知道。但我管不了。"顾老夫人的声音低下去,"柳姨娘背后是老爷,老爷说小吴是'自己人',我一个老婆子能说什么?"
沈惊鸿看着她。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。不是软弱,是被磨掉了所有棱角。
前世宫里那些老太妃也是这样——年轻时也风光过,后来被一茬一茬的新人压下去,最后连说话的底气都没了。
"婆婆。"沈惊鸿叫了一声,语气放软了些,"您不是管不了,是没人给您撑腰。现在有了。"
顾老夫人抬头看她,眼眶又红了。
"今天开始,您做一件事就行。"
"什么事?"
"每天花厅坐一坐,半个时辰就行。谁来了见谁,谁汇报什么您听着。不用您拿主意,您就坐着。让下人们知道——老夫人还在,老夫人的眼睛还在。"
顾老夫人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这是给她立威。不是让她真的管事,是让她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,让所有人知道老太太不是摆设。
"我……能行吗?"
"您是顾九霄的亲奶奶,顾家正牌老夫人。您往花厅一坐,谁敢不敬?"
顾老夫人深吸一口气,脊背慢慢挺直了一点。
"行。我坐。"
十点半,第一家护理机构的人来了。
带队的叫马姐,四十出头,短发干练,带了三个护工来面试。沈惊鸿一个一个问,问从业年限、问护理过的病例、问对植物人患者的护理要点。
第三个护工是个男的,二十七八,叫陈默,沉默寡言,但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。他说自己之前在省医院ICU做过两年护工,专门护理长期卧床的病人,懂得翻身拍背、导尿管护理、压疮预防全套。
"你为什么从医院出来?"
"医院排班太密,我妈身体不好,需要人照顾。"
沈惊鸿看了他一眼。眼神干净,不闪不避。
"你明天来上班。试用期一个月,月薪八千,包吃住。工作内容:二十四小时陪护顾九霄,负责日常护理。但有一条——"她盯着他的眼睛,"九爷的一切情况,只向我汇报。任何人问起九爷的状况,你都说'不清楚,问大少奶奶'。能做到吗?"
陈默点头。"能。"
"好。明天早上八点到。"
下午两点,沈惊鸿回到主卧,检查了一下门锁。
插销完好。她没再贴胶带——昨晚已经确认了答案,不需要再试第二次。
她走到床边,看着顾九霄。
"陈默明天来。"她对着空气说,"二十四小时陪护。你以后没机会了。"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勾。
"不过你放心,我不会揭穿你。你装你的,我当我的主母。咱们各取所需。"
她俯下身,凑到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"但你再敢咬我脖子,我就把你绑在床上。"
说完她直起身,转身走了。
床上的男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