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不用上班,季远舟醒来时天已经大亮。身边的位置空着,陈雪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。他坐起身,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,还有父亲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的声音。
“起来了?”陈雪宁从厨房探出头,“快去洗脸,早饭马上好。”
他应了一声,穿好衣服走出去。院子里的槐树下,父亲正缓慢地比划着招式,背影比去年刚回来时挺直了许多。
“爸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父亲回过头,点了点头:“去洗脸吃饭。”
吃完早饭,他看着院子里堆的那些杂物。阁楼上一直堆着东西,回来这么久了也没好好收拾。
“我去整理一下阁楼。”他说。
陈雪宁站起来: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拦住她,“你去陪爸说说话吧,这里我来就行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应了一声去找父亲了。
阁楼的梯子有些陡,他爬上去的时候尘土味扑面而来。阳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,照着满地的箱子。他蹲下来,开始翻找。
第一个箱子里是父亲的工具。刨子、锯子、凿子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,木柄都磨得发亮了。这些是父亲年轻时的手艺,后来进了工厂,就很少用了。他拿起一把凿子看了看,指腹摩挲着木柄上的纹路,那是父亲手指的温度。
第二个箱子里是书。大部分是父亲平时看的,还有一些线装书,书页已经发黄了。他随手翻了几本,都是些老版本的古典小说,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,纸张脆得快要碎掉。他想,这些大概是母亲生前收藏的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到一行小字——“秀英购于1985年春”,是母亲的笔迹。
他的心跳快了慢下来,轻轻把书放回原处。
第三个箱子在最里面,锁都已经生锈了,锁扣上有一层灰白色的锈迹,像是多年没人碰过。他试了试,没打开。
“爸——”他探出头往下喊,“这个箱子钥匙呢?”
父亲正在跟陈雪宁聊天,听到这话愣了一下:“哪个箱子?”
“就是阁楼里那个,锁着的。”
他看见父亲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正常:“那个啊,钥匙找不到了。你别动了,里面都是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虽然没有明说,但他能感觉到,父亲在隐瞒什么。这种感觉,让他想起了之前调查母亲病情时的情景。那时候父亲也是这种反应——欲言又止,想说又不敢说。
他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地把箱子放回原处。但他没有马上下楼,而是坐在阁楼的地板上,看着那个箱子发呆。阳光照在箱子上,灰尘在光线里跳舞。他想了很多,关于母亲,关于过去,关于那些他不在家的日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下楼来。
下午的时候,他去找王婆聊天。说起了一些往事。
“你妈走之前那段日子,”王婆犹豫了一下,“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。她总说,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才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你妈是个要强的人,”王婆继续说,“不管多苦多累,都不肯麻烦别人。自己偷偷去医院,也不告诉我们。后来病情严重了,才让我们知道。”
“王婆,”他轻声问,“我妈最后那段日子,是不是很痛苦?”
王婆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片刻:“你妈从未在我们面前喊过一声疼。她总是笑着,说不碍事。可我们都知道,她那是硬撑着。”
这就是母亲。一个永远在为别人着想的女人。一个宁愿自己吃苦,也不愿意拖累儿子的女人。而他,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。
这种理解,来得太晚了。
晚上回到家里,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发呆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显得格外苍老。什么时候,那个在他印象中高大挺拔的父亲,已经变得这么瘦小了?
他突然意识到,这些年来,父亲一个人承受着秘密,有多么不容易。那个箱子里装的,也许就是母亲的遗物。也许就是父亲一直不敢面对的记忆。
他没有去问,只是默默地走到父亲身边坐下。
父子俩就这样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但这种沉默,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。这就是和解的开始吧。不需要说什么,只需要陪伴就好。
夜深了,父亲回屋睡觉去了。季远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星星稀疏地分布在天幕上,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过,一闪一闪的。他想起那个锁着的箱子,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。他知道,总有一天要打开那个箱子。总有一天要面对那些被尘封的记忆。
但不是今天。
今天,他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平静。因为他知道,一旦打开那个箱子,很多事情都会改变。而他还没有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