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先是零星几点,打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响动。季远舟翻了身,听了一会儿,又睡着了。再醒来时,雨声已经连成了片,淅淅沥沥地敲着屋檐,像是有人在外面撒豆子。
他坐起身,身边的位置空着,陈雪寧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。窗外天色暗沉沉的,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,青石板路变得滑溜溜的。
这样的天气,自行车是骑不了了。
他披上衣服走出去,看到陈雪寧正在厨房里忙活。灶台上放着切好的咸菜,锅里熬着稀粥,空气中飘着小米特有的香味。
“醒了?”她回过头,“雨下得大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我去厂里请个假,雨停再去。”
穿上雨披,骑着自行车出了门。雨天的巷子没什么人,只有王婆的油条摊还撑着伞摆在那里。蒸汽从伞下面冒出来,带着油炸的香味。
“这么早就上班?”王婆在后面喊。
“去请假呢,雨太大。”
厂里请了假,他骑着车往回走。雨丝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路过母亲的坟地时,他看了一眼。雨中的坟地显得格外安静,墓碑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。
回到家,陈雪寧已经把早餐摆好了。稀粥、烙饼、咸菜和腐乳,简简单单,但吃得舒服。她盛了一碗粥递过来:“快吃吧,吃完咱们聊聊。”
吃完早餐,三个人坐在屋子里听雨。雨声打在屋顶上,噼噼啪啪的,倒也不觉得吵。父亲坐在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爸,您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我年轻时,一到下雨天就发愁。没法出去干活,就在家闲着。后来跟你妈结婚了,她跟我说,下雨天正好可以在家做点别的。”
“做什么?”陈雪寧好奇地问。
“木匠活。”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“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什么好东西,我就自己动手做。桌子椅子,都是下雨天做的。”
“那时候苦吗?”她问。
“苦。”父亲点点头,“但苦归苦,心里有盼头。你妈常说,只要肯干,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陈雪寧听得很认真,不时插话问几句。这种感觉很温馨,就像是一家人应该有的样子。聊了一会儿,父亲有些累了,回屋休息去了。
剩下他们两个人,坐在屋子里听雨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陈雪寧突然说,“我小时候最盼着下雨。”
他问她为什么。
“因为下雨天娘就不用去地里,可以在家陪我。”她说着,眼神有些温柔,“虽然家里穷,但只要娘在家,我就觉得安心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这种感觉他能理解。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,下雨天会做好吃的,会给他讲故事,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那时候觉得寻常,此刻却格外珍贵。
这就是家人的意义吧。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风雨,只要有家人在身边,就什么都不怕。
中午的时候,雨小了一些。陈雪寧提议做饭,让他帮忙择菜。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,做了几个家常菜。虽然不是什么复杂的菜式,但两个人一起做,感觉很不一样。
“以后咱们有了孩子,”她突然说,“也一定要让他知道,不管什么时候,家都是最温暖的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这种承诺,不需要太多的语言。
雨到傍晚才停。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,很淡,但还能看出来。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七种颜色淡淡地挂在天上,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幅画。
父亲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彩虹,”父亲说,“你妈以前最喜欢看彩虹。”
他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父亲。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。以往每次说到母亲,父亲总是沉默或者转移话题。今天是怎么了?是因为下雨天让人变得感性,还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,让他觉得可以说出来?
他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地站在父亲身边,看着那道渐渐消失的彩虹。这就是家人的感觉吧。可以一起分享美好的事物,也可以一起承受风雨。不管发生什么,他们都会在一起。
吃完晚饭,雨已经完全停了。天空中还有最后一丝余光,看起来很美。三个人坐在院子里,享受着雨后的清新空气。青蛙在田地里叫个不停,远处的山轮廓模模糊糊的,像是被水洗过一样。
父亲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生活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他愣住了。这是父亲第二次主动提起母亲。第一次是在婚礼上,第二次就是现在。每一次提起,都意味着父子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但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