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清晨,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清香。季远舟推开窗,深吸了一口,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昨天晚饭后父亲说的那句话,还在耳边回响。“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生活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这是父亲第二次主动提起母亲。每一次提起,都意味着父子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。
他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那些老工具。刨子、锯子、凿子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这是父亲年轻时的手艺,后来进了家具厂,这些东西就用得少了。但父亲一直留着,偶尔还会拿出来擦一擦。
“爸。”他走到院子里,父亲正在喝茶,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,热气袅袅升起。
父亲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起来了?雪宁在做早饭。”
“我想跟您学木匠活。”他说得很直接。
父亲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“学那个干什么?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我想学。”他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您就教教我吧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,去把工具搬出来吧。”
父子俩在院子里开始了。木匠活看起来简单,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。先从最简单的开始——刨平一块木板。
父亲示范了一遍,动作行云流水。刨子在木板上走过,留下一条光滑的纹路,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。季远舟看着,觉得这活计也不难。
但他自己上手的时候,不是力量不够,就是角度不对。刨子总是在手里打滑,推出的纹路深深浅浅,歪歪扭扭。
“这里要这样。”父亲走过来,抓住他的手,“力度要均匀,不能急。慢慢推,感受木头的纹理。”
这是父子之间第一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。以往他们总是保持着距离,哪怕是最亲近的人,也不会表现出来。现在好了,在木工活中,所有的感情都融入了动作里。
父亲的掌心粗糙而温暖,带着老茧的触感。那双手曾经做过多少家具,修过多少东西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但现在,这双手正在教他如何做一个凳子。
“爸,您以前做家具的时候,最擅长做什么?”他随口问道。
“什么都做。”父亲说,“桌椅板凳,柜子箱子,只要是木头的,我都能给你鼓捣出来。”
“那您给我妈做过什么没有?”
父亲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指导他的动作:“做过。一个梳妆台,她可喜欢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搬了几次家,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。”
父子俩就这样,一个教一个学,不知不觉间,天色暗了下来。院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橙黄,最后彻底黑透。父亲去屋里开了灯,橘黄色的灯光照下来,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紧紧挨在一起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父亲放下刨子,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。
季远舟坐在那里,看着手里的木板。刚才跟着父亲学的那几下,确实比之前好多了。他心里很高兴,再学几天就能做个像样的凳子了。
厨房里传来陈雪宁的声音:“爸,饭好了,端碗吧。”
父亲应了一声,端着碗出来了。季远舟也帮忙摆筷子,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前吃晚饭。
吃完晚饭,父子俩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得人很舒服。远处传来虫鸣声,此起彼伏的,像是有人在唱着古老的歌。
“你妈以前总说,我做的东西太结实了,用都用不坏。”父亲突然说了一句,“她那是夸我呢。”
他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父亲。父亲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,眼眶似乎有点红。
“爸,您真的这么觉得?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但他能感觉到,这就是父亲表达感情的方式。不像母爱那样细腻,却一样深沉。
夜深了,父亲回屋睡觉去了。季远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他在想今天的事。想父亲手把手教他的样子,想那些落在地上的木屑。想了很多,也明白了很多。有些话,父亲不会说出来,但他可以通过动作感受到。这就是父爱吧。
而他,现在才开始真正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