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时候，父亲出门去了，说是去找老同事下棋。
季远舟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这几年父亲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家里，不是劈木头就是坐在门槛上发呆。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，他竟然主动说要出去走走。
机会难得。他犹豫了很久，终于决定去阁楼把那个箱子打开。
阁楼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脚印清晰可见。光线从破旧的木窗格里透进来，形成一道道光柱，可以看到空气里漂浮的尘埃。角落里那个棕色的木箱静静躺着，锁已经锈迹斑斑，之前试过几次都被父亲拦住了，今天父亲不在家，正是好时机。
他找了个锤子，花了点力气，总算把锁撬开了。箱盖打开的瞬间，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是那种老木头和旧纸混合的味道，有些刺鼻，却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柜子里藏好吃的时的气味。
里面是一些旧物——相册、书信、还有一些小孩子的玩具。一辆铁皮青蛙已经褪色了，上紧发条还能咔嗒咔嗒地跳，那是他在省城上学时父亲寄给他的。一个小布老虎缺了一只眼睛，是母亲亲手缝的，他小时候睡觉必须抱着才能入眠。还有几本小人书，封面上的人物已经模糊不清。
他拿起相册，翻开来看。纸张已经发黄，边角微微卷起。里面是他们一家人的照片，大部分是他小时候的。那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，浓眉大眼，身材挺拔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胸口别着一支钢笔。母亲则梳着低低的发髻，穿着素色的衬衫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一家三口站在老宅门口，背后是那棵歪脖子槐树，笑得很开心。
他翻着翻着，眼眶渐渐湿润了。照片里的自己骑在父亲肩膀上，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；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，他蹲在旁边玩耍；还有一张是全家福，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。那时候他还小，不明白为什么要拍这样的照片，现在想来，那是父母想要留下他们在一起的证据。
继续往下翻，他看到了一叠信，用蓝色的毛线绳扎着，整整齐齐。最上面那封写着“给我远舟”，是母亲的笔迹。字迹工整清秀，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，和她绣花时的态度一样。
手有些颤抖地把信打开，里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。
“远舟我的儿子：
你离家已经三年了，妈很想你。你爸说你忙，不要打扰你，所以我一直没有给你写信。但妈真的很想你。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回来，我就想起你。小时候你总喜欢缠着我，让我给你讲故事。现在你长大了，有自己的事业了，妈为你骄傲。但妈也担心你。在外面闯荡不容易，你要照顾好自己。不要太累，不要太省。该吃就吃，该花就花。妈不需要你寄多少钱回来，只需要你平平安安的。
还有一件事，妈一直没告诉你。其实妈的身体不太好，但你不要担心，妈会照顾好自己的。你安心工作，不要为妈操心。只要你好好的，妈就满足了。这就是妈最大的心愿。
爱你的妈妈”
看完这封信，他已经泪流满面。原来母亲一直都在想他，一直都在为他担心。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，只是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心里。而他，直到现在才知道。
他继续往下翻，还有几封信。每封信都是母亲的关心和思念。有些是问他工作顺不顺利，有些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，还有些是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。最后一封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，字迹比之前潦草了很多，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远舟我的儿子：
妈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。但妈不怪你，真的不怪你。你有你的生活，妈为你骄傲。只是妈有个心愿，希望你能好好活着，替妈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。这就是妈最后的心愿。
爱你的妈妈”
看完这些信，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不是悲伤的哭，而是感动的哭。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，从来没有怨恨过他的离开。母亲只是希望他过得好，希望他幸福。这种爱，无私而伟大。而他，现在才真正理解。
阁楼上的光柱渐渐偏斜，阳光从金色变成橙红，最后变成淡淡的灰蓝。不知不觉间，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。眼泪流干了，他的感觉反而清明起来。心里那团纠结了很久的东西，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。
傍晚时分，父亲回来了。推开门，看到箱子打开了，脸色变了变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坐下。
“我都看了，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妈的信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，只是叹了口气。夕阳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，让那些纹路看起来更深了。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？愧疚？心疼？还是如释重负？
“您早就知道？”他问。
父亲点了点头：“你妈不让我告诉你，怕影响你工作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他的声音提高了些，“我是她的儿子，我有权知道！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你妈怕你内疚。她不希望你带着负担生活。她只想让你好好活着。”
这就是真相。一个迟来的真相，一个让他泪流满面的真相。但他没有怨恨，因为怨恨解决不了问题。他只是觉得幸运——幸运有一个爱他的母亲，幸运有一个为他着想的父亲。虽然这份爱来得有些晚，但它毕竟来了。
夜深了，父子俩还坐在院子里。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但这种沉默，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意义。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个人——那个温柔的女人，那个永远为他们着想的妻子和母亲。
天上星星很多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有人在眨眼睛。母亲以前说过，人走了以后会变成星星，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家人。那么此刻，母亲一定也在看着他们吧。
“爸，”他突然说，“我想去给妈上个坟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陪你去。”
这就是和解吧。不需要太多的语言，只需要一个眼神，一个动作，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。而他们，已经明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