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季远舟就起来了。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，他推开木窗，清冷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涌进来。床的另一侧是空的——陈雪宁比他起得更早，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。
“起这么早。”她说，头也没抬，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锅里的面条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去上坟的事，想好了？”她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有询问，也有着理解和支持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得去跟她说说。”
她没再坚持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把面条盛到碗里。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，是她特意做的。季远舟看着她的动作，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。平凡，踏实，有人等着他回来。
吃完早餐，父子俩带上准备好的祭品，往山上走去。母亲埋在村后的山坡上，那里有一片墓地，很多老人都在那里安葬。一路上父子俩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走着。
山路不好走，露水打湿了鞋袜。季远舟看着父亲的背影，发现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。这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的男人，现在也需要他搀扶了。他上前一步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到了墓地，看到母亲的坟。坟前长满了杂草，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掉。父亲把祭品摆好，从口袋里摸出火柴，划亮一根，点上香烛。
火苗在晨风中摇曳，烟雾缓缓升起。
“老婆子，”父亲开口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儿子来看你了。他现在过得很好，娶了媳妇成了家，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的墓碑。那张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，但还是能看出来母亲的样子。和蔼，温柔，带着笑。那笑容仿佛穿越了时光，一直看到他心里去。
“妈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颤抖，“我回来了。我带着您的信回来了。您说的我都明白了，您对我的期望我都记下了。我会好好活着，我会照顾好爸，我会有自己的家。您放心，我不会再让您操心了。”
说着说着，眼泪就流了下来。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因为感动。因为终于理解了母亲的心意，因为终于可以放下那些年的负担。因为终于可以告诉自己——你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，你活得很好。
这就是告别的意义吧。不是忘记，而是放下。不是逃避，而是面对。把所有的感情都说出来，然后带着它们继续生活。
父亲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话。但这种沉默的支持，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。
父子俩在墓地待了一个多小时，才开始往山下走。一路上还是沉默，但这种沉默不再沉重，反而有一种释然的感觉。就像是背负了很久的担子，终于可以放下来了。
快到山脚的时候，父亲突然开口：“你妈以前，最放心不下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好了，”父亲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回来了，她也该安心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点了点头。父子俩就这样并肩走着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晚上回到家里，陈雪宁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。三个人围坐在桌子前，开始吃饭。这种感觉很温馨，就像是一家人应该有的样子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“很好，”他说，“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因为她知道，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清楚。只要他在乎的人过得好，那就足够了。
这就是生活吧。有遗憾，有难过，但更多的是希望。因为只要还活着，就还有机会弥补过去的错误，就还有机会创造更好的未来。
而他已经准备好了。从今天起，带着母亲的期望，好好活着。
吃完饭，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，父亲摇着蒲扇哼着小曲，是样板戏里的《智取威虎山》。陈雪宁靠在他肩膀上，偶尔抬头看看星星，偶尔看看他。这种感觉很温馨，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而现在，它真实地存在着。
这一刻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。那些年的漂泊，那些年的失败，那些年的愧疚，都随着今天的上坟而烟消云散了。从今天起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，一个普通的丈夫，一个普通的儿子。
而这，正是母亲期望他成为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