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在柜台上投下一块亮斑。季远舟把最后一块布料叠好,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刚过八点。门前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这是他开店以来最寻常的一个早晨,却因为即将到来的第一位客人而变得有些不同。
“有人吗?”
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位老太太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正往里张望。她穿着深蓝色的斜襟上衣,裤脚扎得紧紧实实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,整个人收拾得很利索。
“是新开的店吧?”老太太笑着问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。
他赶紧走过去:“是的,您快请进。您是做衣服?”
“对,做件棉袄。”老太太走进来,四下打量了一下,点了点头,“不错,收拾得挺利索的。”她在凳子上坐下,打量着这个年轻人,“你是季德厚的儿子吧?我住巷子东头,姓刘,你叫我刘奶奶就行。”
“刘奶奶好。”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,“您说说要多大的,什么颜色?”
“藏青色的吧,耐脏。”刘奶奶接过茶,捧在手里暖了暖,“我年纪大了,市面上买的棉袄不合身,还是定做的好。小宁呢?怎么没见她?”
“她去厂里了,中午才回来。”他在刘奶奶对面坐下,“您说说具体要多大的尺寸?”
刘奶奶比划了一下:“就按我身上这件的尺寸放大一点就行,年纪大了,里面要能塞件毛衣。”
他记下尺寸,又问了几句细节,就开始画图样。刘奶奶看着他低头画图的样子,突然开口:“你妈以前也常给我做衣服。那时候她手艺好,做出来的衣服又合身又好看。”
他的笔顿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“我记得有一年,”刘奶奶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我老头子走了,家里就剩我一个人。你妈知道了,隔三差五就来看看我,有时候还给我送点吃的穿的。”她的眼神有些飘忽,像是陷入了回忆,“后来我身体不好,她还帮我做过一套棉袄,穿了好多年都舍不得丢。”
他抬起头,看见刘奶奶的眼眶有些湿润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妈,”刘奶奶继续说,“尤其是做事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认真,仔细,不马虎。我一看你这画图的样子,就知道是家传的手艺。”
他把图样画好,递给刘奶奶看:“您看看是这样吗?”
刘奶奶接过图样,连连点头:“不错,就是这个样式。”她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仔细地数了数定金,“做好了我来取,不着急。年轻人刚开始做买卖,慢慢来。”
“谢谢您,刘奶奶。”他送她到门口,“我一定用心做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刘奶奶摆摆手,“你妈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。现在你回来了,这条巷子又有了做衣服的手艺人,这是好事。”
送走刘奶奶,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巷子里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味道,是夜里下过雨的痕迹。这是第一位客人。他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,总是这样给邻居做衣服。不收钱,或者收了钱又偷偷塞回去。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,现在才明白,那不仅仅是一门手艺,更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。
原来母亲的手艺一直没有消失。它在别人的记忆里,在那些穿过她做的衣服的人心里。也许这就是传承。不是把东西传给某一个人,而是传给整个社区,传给那些记得她的人。那些美好的东西,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。它们会通过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,成为集体记忆的一部分。
中午陈雪宁回来,他把这事跟她说了。
“真的?第一位客人是刘奶奶?”陈雪宁很高兴,一边洗手一边说,“她以前常来咱们家,我记得的。那会儿妈还在的时候,她总夸妈手艺好。”
“她说,我妈以前也给她做过衣服。”
陈雪宁握住他的手:“这是个好兆头,说明大家都认可咱们了。你是没看到,刘奶奶刚才出门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肯定是在心里夸你呢。”
他被逗笑了:“你就知道夸我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她认真的样子很可爱,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,“以后生意会越来越好的,我相信。”
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柜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开始整理布料,把各种颜色的布匹分门别类地放好。这些布料是他和陈雪宁一起选的,每一种都经过仔细考量。藏青色的厚实耐用,适合老年人;碎花的鲜亮活泼,适合年轻人;还有素色的棉布,做贴身的衣服最舒服。
门帘被人掀开,王婆探进头来:“远舟忙着呢?”
“王婆您来啦。”他赶紧迎上去,“坐,我给您倒茶。”
“不用忙活,我来看看你。”王婆走进来,在店里转了一圈,点点头,“不错,有模有样的。刚才刘奶奶从我摊子前过,说你画的图样好看手艺肯定也不错。我就说嘛,你妈的儿子,还能差了?”
“您过奖了。”他给王婆搬了个凳子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王婆坐下,压低声音,“你妈那会儿,手艺是这条巷子最好的。只可惜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叹了口气。
他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地给王婆倒茶。有些话,不需要说得太明白,大家都懂。
傍晚时分,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黄色。季远舟站在门口,看着放学回来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着跑过巷子。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放学回家,也是这样在巷子里疯跑。那时候母亲总会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,声音拉得很长,带着笑意。
“哥,发什么呆呢?”
许小满从身后冒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凉粉。这是她从小饭馆带回来的,老板娘看她勤快,经常给她留点好吃的。
“没什么,看看风景。”他接过碗,凉粉冰凉滑爽,带着薄荷的清凉味道。
“你这店生意怎么样?第一天有人来吗?”
“来了,刘奶奶来做棉袄。”
“真的?那太好了!”许小满眼睛亮晶晶的,“刘奶奶人可好了,她做的红烧肉是一绝,下次让她教教你。”
他笑着点头,看着许小满蹦蹦跳跳地跑回自己租的房子。这个姑娘总是这么有活力,像是永远没有烦恼。她的梦想是离开这里去大城市,却放心不下身体不好的母亲。每次说起这件事,她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纠结,但很快又会换成坚定的神情。
晚上吃完饭,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,父亲摇着蒲扇哼着小曲,是样板戏里的《智取威虎山》。陈雪宁靠在他肩膀上,偶尔抬头看看星星,偶尔看看他。
这种感觉很温馨,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而现在,它真实地存在着。
这一刻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。那些年的漂泊,那些年的失败,那些年的愧疚,都好像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。从今天起,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,一个普通的丈夫,一个普通的儿子,一个普通的手艺人。
而这,正是母亲期望他成为的样子。
未来会怎样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只要像现在这样,踏踏实实地生活,一步一步地前进,就一定会越来越好。
这就是生活的意义所在吧。不需要大富大贵,只需要平平淡淡。只要有人在身边,只要有事可做,只要有希望,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