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碎片扎进识海。
星域在崩塌。成片成片地暗下去,像被巨兽啃食的糕点。无数流光挣扎、湮灭,惨叫隔着时空闷雷般砸来。
她“看”到一道身影。
挺拔如剑,黑袍染血,手里握着池边这柄漆黑长剑。身边还有几道影子,并肩冲杀。其中一个离他最近,剑法同源,配合默契。
然后。
那柄本该护住他后背的剑,调转方向。
冰冷。
决绝。
从背后刺入。
剑锋透胸的冰凉压过了剧痛。身影僵住,缓缓回头。碎镜般的记忆里,洛清晚看不清背叛者的脸,只“听”到一声短促的叹息。
不是恨。
是累。
接着是漫长的坠落。黑袍身影抱着几乎断裂、灵性哀鸣的黑剑,跌入裂隙。就是这里。他耗尽最后力量,开辟石厅,引动地脉寂灭之气,以残躯为引,熬炼出池中石髓。
他在养剑。
用自己最后的一切,温养这柄即将破碎的本命剑。
也在等人。
等一个能拿起这柄剑,能懂“寂灭”的后来者。
记忆到此戛然而止。
最后涌入的,是一股纯粹到极致的“意”。
斩。
斩邪魔,斩不公,斩因果,斩羁绊……斩到最后,星空寂寥,前路无人,只剩手中越来越冷、越来越沉的剑。
寂灭。
万物终焉,归于死寂。
这便是道。
这股“意”磅礴浩大,又空茫悲怆。它涌入识海,如同水滴汇入溪流,与她七杀剑核中那点“黑”、与她生死搏杀间领悟的寂灭雏形,交融在一起。
嗡——
体内,七杀剑核一震。
核心那点纯粹的“黑”,肉眼可见地深邃了一分,内敛了一分。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沉静吞噬光亮与声响。
她对“寂灭”的理解,拔高了。
以前是模模糊糊的感觉,是挥剑时的决绝死意。现在,她“看”清了那条路。崎岖,孤独,尽头是万籁俱寂的永夜。
但。
就在感悟即将沉淀的刹那。
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残存的意念波动,颤巍巍附了上来。
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星。
苍老、疲惫、带着无尽困惑的声音,在她心神深处响起:
“后来者……”
“若承吾道,需知……”
“寂灭非终点,归墟……或为新生之始?”
“吾……”
“不知矣。”
话音落,火星熄。
洛清晚站在原地,手指搭在冰冷的漆黑剑身上。
没动。
石厅静得吓人。
冷鹰眯着眼,盯着洛清晚侧脸。她看到洛清晚瞳孔有瞬间失焦,然后迅速恢复清明。气息没变,还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,但好像……又有点不一样。
说不上来。
她没催,抱着胳膊等。
洛清晚缓缓收回手。
指尖离开剑柄的瞬间,那小块露出的漆黑剑身,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
她低头,看着池边骸骨。
看了很久。
寂灭非终点?
归墟之后的新生?
她不懂。
或者说,她心底某个角落,抗拒去懂。
她走过的路,亲眼见过的“终局”,就是斩尽一切,仇敌伏诛,恩怨两清。然后呢?然后便是空。前世的空,今生预见到的空。这就是寂灭,是她选好的归宿。
新生?
哪来的新生。
她不需要。
洛清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丝细微波澜已沉入冰面之下。
她后退半步。
对着那具不知名姓、枯守在此不知多少岁月的前辈骸骨,弯下腰,郑重地、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一揖到底。
不为传承,不为恩惠。
只为那份同样走到绝处、斩尽一切后的寂寥。
同道之礼。
直起身,她转向冷鹰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按约定。”
声音有点哑。
冷鹰挑眉:“成。”
她几步走到石髓池边蹲下,掏出三个墨玉瓶。指尖泛起土黄光芒,小心引导。银色石髓化为细流,无声流入玉瓶。装了约三分之一池子,她立刻停手,封好瓶塞。
站起身,她看向洛清晚:“够了。此物对你更重要。”
实话。
寂灭石髓对她这种并非专修寂灭之道的人来说,主要是珍稀资源。但对洛清晚,这是能直接提升道基、温养剑核本源的宝贝。
洛清晚没客气。
点头,走上前。她取出几个普通玉瓶,动作稳定。
寂灭气息顺着瓶口溢出,冰寒刺骨。
她速度很快,将剩下三分之二池子的石髓尽数收起。掂量一下,分量十足。这些石髓,足够她把七杀剑核和戮星剑的品质往上硬推几个层次,支撑到星域境都绰绰有余。
关键一步的资粮,齐了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回那柄锈蚀古剑上。
剑身大部分还被暗红锈迹覆盖,只有她触碰过的地方,露出一小块吞噬光线的黑。
她犹豫了一下。
很短。
随即伸出手,再次握住冰冷的剑柄。
这一次,没有记忆洪流,也没有意念冲击。
剑柄入手沉重。
就在她握实的刹那。
嗡……
古剑轻轻震颤。
剑身发出低沉的、仿佛从极深地底传来的哀鸣。不刺耳,却直透神魂。像是在告别逝去的主人,又像是在漫长沉睡后,感应到新持剑者的气息,发出的一声疲惫叹息。
冷鹰眼神动了动,没说话。
洛清晚手腕用力,向上拔起。
剑身与地面连接处传来凝滞阻力,仿佛扎根已久。她加了三分力道,星核内新近融合、愈发深邃的寂灭剑元缓缓流转,注入手臂。
咔。
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。
阻力消失了。
整柄剑被她缓缓从地面拔出。
剑长三尺有余,比戮星剑略宽,通体沉重。锈迹斑驳,唯有那一小块漆黑剑身,幽暗莫名。
就在古剑彻底脱离地面的瞬间。
异变陡生。
池边那具盘坐了不知多少年的骸骨,从指尖开始,悄然化作细密飞灰。
无声无息,簌簌落下。
眨眼功夫,骸骨消失无踪。
原地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痕迹。
几乎同时。
整个地下石厅,猛地一震!
头顶有细碎石屑簌簌落下。岩壁上,那七道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古老剑痕,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、熄灭。
隆隆闷响从四面八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地面开始晃动。
冷鹰脸色骤变,霍然抬头看向正在崩塌般坠下碎石的穹顶,厉喝:
“塌了!”
“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