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日傍晚，天光暗得早。
洛清晚停下。
脚下土地往前十几步就变了样。灰白雾霭贴着地皮流，像病入膏肓的呼吸。空气里一股子味儿——烂叶子，泡胀的木头，还有种甜腥气，混一块儿往鼻子里钻。
蚀骨沼泽。
她没往里闯，往侧面走了半里，找了块稍高的土坡。靠石头坐下，目光扫过去。
泥是黑的，粘稠，偶尔冒泡。几棵歪脖子树杵着，枝干光秃。树根旁，半截腿骨斜插着。
不止一处。
视野里骸骨碎片就有四五处。有些旁边丢着破烂帐篷布，颜色浸得看不出原样。
死过不少人。
左侧雾里传来窸窣响动。洛清晚没动，呼吸压缓。
三个修士钻出来。
两男一女，灰褐色短打，沾满泥点子。修为最高那个星璇中期，提把带缺口的砍刀。另外两个刚入星璇的样子。女的背个藤筐，里头几株暗紫草。
“这鬼地方。”提刀的啐了一口，“毒牙草越来越难找了。”
“能活着采到就不错。”女的喘气，“赶紧撤。我总觉得瘴气浓了。”
第三个没吭声，眼睛乱瞟。
他们没发现坡上的洛清晚，贴着边缘摸索过去，很快消失。
毒牙草，低阶毒草，炼普通解毒丹的辅料。这些散修靠这个过活。
危险，但能活。
她又坐了一个时辰。过去两拨人。一拨四人，抬着头长脓包的蜥蜴尸体；另一拨就俩人，行色匆匆，身上带伤。
零碎话飘过来。
“……深处动静大，前天夜里那声吼，老子差点尿裤子。”
“北边天上闪过青光，邪性得很。”
“青岚赵家前几日就派了人进去……水浑着呢。”
“安全区？黑水潭那边上月冒出一窝腐骨鳄，折了好几个……”
青岚赵家。
洛清晚指尖擦过剑柄。
果然来了。
她起身，走下土坡，朝散修来的方向走。那边该有个落脚点。
穿过枯木林，眼前变了。
林间空地上歪斜搭着十几个棚子。中央几堆篝火，烟气混在薄雾里。二三十个修士散落各处。
临时营地。
洛清晚的出现引起注意。几道目光扫过来，带着审视。
她没理会，走向一个靠树根打盹的老头。
老头面前铺块脏布，摆着几瓶丹药、几块矿石，还有卷泛黄皮纸。
洛清晚蹲下，拿起皮纸。
“地图，外围的。”老头眼皮没抬，“十个下品灵石。”
图很糙。北面一片区域用暗红颜料打叉，旁边歪扭写着“古战场外围封印区”，画了个骷髅头。
和她玉简指示的方位吻合。
她没还价，取出十块灵石放下，收起地图。又指丹药：“解毒的？”
“清瘴丹，通用货色。能顶两个时辰。”老头掀开眼皮看她一眼，“一瓶五块。小姑娘，听句劝，里头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洛清晚放下十五块，拿三瓶。
老头撇撇嘴，继续打盹。
她在营地边缘找处角落，背靠枯树坐下。打开地图看。
沼泽比她想象的大。地图只涵盖外围不到三成。古战场封印区在偏北，深入至少百余里。这段路，全在瘴气和未知危险里。
她拧开一瓶清瘴丹，倒出一粒。丹丸灰扑扑的，散发草药苦气。扔进嘴里咽下。药力化开，清凉感从喉间蔓延，皮肤表面形成层极淡隔膜。
光靠星力硬扛，消耗太大。这丹药是必需品。
她盘算储备。食物饮水够半月，灵石不少，寂灭石髓剩小半。戮星剑在鞘中安静，七杀剑核缓转，寂灭剑意凝而不发。
状态是好的。
但沼泽陌生。
她决定在营地休整一夜，明日清晨出发。夜里瘴气更浓，妖兽活动频繁，不划算。
夕阳西沉，林间光线迅速暗淡。篝火显得明亮了些。
洛清晚闭目调息，耳朵留意周围。
“赵家那帮人，听说到‘腐潭’那边了，架势不小。”
“我昨天远远瞧见他们的飞舟了。领头的好像是个公子哥，排场大。”
“管他呢，反正咱们别往深处凑……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赵家……公子哥……
她想起赵元青玉简里提的“家族任务”。看来沼泽深处的异变，赵家确实投入了力量，来的恐怕是核心子弟。
正想着，营地入口方向传来嘈杂。
洛清晚睁开眼。
七八个人影走进来。统一深青色劲装，胸口绣着熟悉徽记——青岚环绕的山峰。
青岚赵家。
气息精悍，步履沉稳，眼神锐利扫视营地，带着居高临下。被簇拥在中间的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。面容俊朗，眉眼间倨傲几乎溢出来。锦缎长袍，外罩轻甲，腰佩长剑，手指上戴枚宝光隐隐的玉戒。
赵家嫡系。
洛清晚立刻判断。这种气质，这种架势，绝非旁支。
这队人径直走向营地中央最平整那块空地。那里原本坐着四五个散修，正在烤食物。
“让开。”赵家队伍里一个方脸汉子冷声道。
那几个散修愣了下，脸上露出怒色，但看看对方人数和徽记，怒色迅速被忌惮取代。几人默默收拾东西，挪到边缘。
年轻公子哥对这一切视若无睹，走到空出的位置。立刻有人铺上干净兽皮垫子，取出食盒水囊。
他坐下，目光随意扫过营地。
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。
目光掠过洛清晚所在的角落时，停顿了一瞬。
独身女子，坐在偏僻处，闭目调息。在这地方，确实突兀。
但也仅仅一瞬。那点微弱疑惑很快被漠然取代。一个星核境初期的独行女修，或许有点本事，或许只是运气好，不值得他多费心思。
他移开目光，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囊。
洛清晚在他看过来时，已经垂下眼帘，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。
直到那目光移开，她才在垂下的眼帘后，缓缓睁开一线。
眸底深处，一点寒光，悄无声息凝结。
真是……冤家路窄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，将那点骤然腾起的冰冷杀意，压回七杀剑核深处。
或许，不用等到深入沼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