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辰踏入营地时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
他压根没看那些散修,径直走到中央最平整那块空地。身后七八个赵家护卫迅速散开,清场。原本坐在那里的几个散修脸色变了变,没敢吭声,默默挪到边上。
洛清晚在角落阴影里,背靠着枯树桩。
她没动。
目光扫过去,像冰片刮过。赵元辰,赵元青的堂弟,前世有过几面之缘。星核中期,气息虚得厉害,走路时袍角带起的星力波动都散乱。典型的丹药堆出来的货色。
麻烦的是他身边那两个黑袍客卿。
左边那个干瘦老头,姓刘,星核后期。右边那个稍胖些,眼神扫过营地时,洛清晚能感觉到一丝极淡却凝实的神识探查——像针尖,轻轻点过每个角落。
也是后期。
加上五个护卫,最差星璇巅峰。
硬拼?
洛清晚拇指在剑柄凹痕上摩挲了一下。
送死罢了。
赵元辰坐下,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囊,灌了一口。水渍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随手用袖子抹掉。
“刘老,打听清楚了?”他声音不高,但营地就这么大,想听不见都难。
干瘦黑袍老者点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:“问了三拨人。异动集中在西北,靠近古战场封印区。瘴气比往年浓了三成不止,妖兽也暴躁。”
“封印松动……”赵元辰嗤笑,“那群老东西,整天神神叨叨。要我说,真有什么古修士洞府现世,直接破了便是。咱们赵家还缺这点手段?”
稍胖的客卿开口,语气谨慎:“公子,家族密令是调查为主,不可冒进。此地凶险,历代折在此处的修士不在少数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赵元辰摆摆手,不耐烦,“明日一早出发。今晚都警醒点,这破地方,指不定冒出什么玩意儿。”
他说完,闭目养神。
两个客卿对视一眼,没再说话,各自盘膝坐下。
洛清晚收回目光。
封印松动,古修士洞府,家族密令。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赵家知道的,果然比玉简里记载的多。
她需要这些信息。
但不能问。
营地渐渐安静下来。散修们各自找了地方歇息,没人敢靠近赵家那块地。火堆噼啪响着,偶尔有守夜人起身添柴的动静。
洛清晚没睡。
她背靠着枯树桩,眼睛半阖,像在调息。七杀剑核在丹田缓缓旋转,寂灭剑意如一层薄冰,覆在剑核表面,将杀意封得严严实实。
时间一点点爬。
后半夜,瘴气更浓了。灰蒙蒙的雾从沼泽方向漫过来,带着股腐烂的甜腥味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营地边缘传来几声短促的虫鸣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赵家那边,守夜的护卫换了一班。
新上来的两人打了个哈欠,抱着兵器靠在树干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其中一个还小声嘀咕:“这鬼地方,连个鸟叫都没有……”
就是现在。
洛清晚睁开眼。
她起身的动作很慢,像片叶子被风吹起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玄色劲装融入夜色,几步便滑到营地边缘。
回头瞥了一眼。
赵元辰侧躺着,呼吸均匀。两个客卿长老盘膝而坐,似在入定。没人注意这个角落。
她转身,没入沼泽边缘的黑暗。
脚踩进泥泞的瞬间,寂灭剑意自发外放,在身周形成一层极淡的、肉眼难辨的场域。灰雾触到场域边缘,竟像碰到滚烫的铁板,嘶嘶消散,留下一圈清晰的空气。
洛清晚脚步一顿。
这倒是个意外发现。
寂灭剑意……对瘴气有克制?
她没时间细想,辨了下方向,朝着西北方掠去。泥浆在脚下发出咕嘟声,偶尔踩到硬物——可能是石头,也可能是骨头。
地图和玉简里的信息在脑中飞快闪过。古战场封印区在沼泽深处,直线距离约莫八十里。但沼泽不是平地,泥潭、毒沼、妖兽巢穴遍布,实际走起来,至少要多绕一半的路。
她得抢在赵家前面。
夜色里的沼泽像张巨兽的嘴,吞掉所有光线。树影扭曲成怪异的形状,张牙舞爪。脚下泥浆时不时冒出几个气泡,噗嗤炸开,腥臭扑鼻。
洛清晚速度不减。
七杀剑核全力运转,寂灭剑意撑开的场域只有尺许方圆,刚好护住全身。消耗不大,但持续外放,对心神是个负担。
她不在乎。
两个时辰后,前方景象变了。
灰雾浓得化不开,像堵墙横在面前。能见度不到三丈,连脚下的泥地都看不清颜色。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到发腻,吸一口,喉咙发痒。
迷魂雾区。
地图上标了红,旁边小字备注:易迷失,多幻象,慎入。
洛清晚停下,从怀里摸出那枚指北针。铜制针盘在手心,针尖乱转,像被无形的手拨弄,根本定不住方向。
果然。
她收起指北针,深吸口气——吸到一半顿住,雾里那股甜腥味更重了,熏得人头晕。
得尽快穿过去。
她抬脚,刚要踏入浓雾。
突然顿住。
侧耳。
雾深处,隐约传来声音。
不是虫鸣,不是风声。是金铁交击的脆响,一下,两下。法术爆开的闷响,轰隆。还有……妖兽的吼叫,低沉,愤怒,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打斗声。
而且正在朝这边移动,速度很快。雾墙被搅动,翻涌起来,像烧开的水。
洛清晚眼神一冷,闪身躲到旁边一株巨大的枯树后面。树干扭曲得厉害,中间有个窟窿,刚好藏住人影。树皮粗糙,蹭在背上,带着湿冷的潮气。
她收敛所有气息,连心跳都压到最低。右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目光透过枯枝缝隙,死死盯住声音来源。
雾在翻涌。
越来越近。
能听见喘息声了,粗重,慌乱。还有人的喊叫,被雾气闷住,听不清内容,但那股绝望味,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
洛清晚屏住呼吸。
枯树窟窿里,黑暗浓得像墨。只有瞳孔里一点冷光,映着外面翻腾的灰雾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