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晚收起令牌,一步踏出石洞。
灰雾触到体表剑意,嘶嘶退开。她没走直线,先绕到风化的巨石后面,再折向令牌指引的西北方。
泥泞,枯树,垂挂的藤蔓像死蛇。
她走得慢,每段路都停一下,握紧令牌感应。牵引感时强时弱,弱的时候,附近准有东西不对劲。
一片冒泡的深色泥沼。
或者一丛惨白小花,花心藏着针尖似的细牙。
她都绕开。
这令牌不光是指南针,还是个避祸的。洛清晚心里有数了。
一个时辰后,前面横着片墨绿水泽。水面盖满浮萍,静得吓人。
指引指向对岸。
洛清晚蹲下,捡了块石头扔过去。
咚。
水面炸开,七八条怪鱼窜出来,扁脑袋裂嘴到腮边,满口尖牙咔嚓空咬。它们焦躁地滑翔几圈,才悻悻沉回去。
过不去。
她沿着水边走,两里外找到条窄土埂。牵引感又强了。洛清晚快步通过,脚下是实土。
过了水泽,石头多了。
有些石头上留着劈砍痕,旧得边缘都风化了。空气里的腐烂味里,混进一丝铁锈和陈年血腥。
她在石缝里看见半截断剑,锈得和石头长在一起。
古战场外围。
到了。
指引变得清晰,直指东北。洛清晚加快脚步,刚绕过一片乱石堆,忽然刹住,闪身躲到巨石后。
前面有人说话。
“这边找过了,没有。”
“妈的,地图跟废纸似的。”
“少废话,仔细点。公子要的东西可能就在这片。”
声音隔着雾,模糊,但能听出是几个男人。洛清晚从石边小心望去。
三十丈外,雾气稀薄处,四五个人影。深青色劲装,袖口银云纹。
赵家的人。
领头的侧脸对着这边,高瘦,是赵元辰身边那客卿长老之一,星核后期。
他们在石堆附近翻找,动作透着焦躁。
洛清晚背靠石头,一动不动。
现在不是冲突的时候。
等了一会儿,骂骂咧咧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远了。她这才出来,走到石堆旁蹲下看。
地面有新鲜脚印,石头被挪开,底下浅坑空着。
她摸了摸坑底泥。
湿,冷。没星力波动,也没宝物气息。
他们到底找什么?
洛清晚不再耽搁,继续朝指引走。更小心了,神识时刻外放。
越往深处,雾变了。
灰白里混进淡红色,像稀释的血丝飘着。泥土颜色深得发紫,踩上去黏腻。
破碎兵器和骸骨越来越多。
一具骷髅靠坐树根,胸腔插着半截断矛。另一具趴着,手骨向前抠进泥里,指节深陷。
铁锈和腐朽味浓得呛人。
洛清晚面不改色。
戮星剑在鞘里轻轻嗡鸣,不是预警,是共鸣。七杀剑核微微发热,对周围弥漫的死寂杀意和沉淀怨念,产生着本能呼应。
这里对她不是绝地。
是宝库。
指引在这一刻达到最强。
她抬头。
雾深处传来声音。
很低,很杂。像万剑摩擦碰撞,又像风穿过孔窍的呜咽,夹杂地底哀嚎似的模糊回响。
剑鸣谷。
玉简地图上的名字跳进脑海。
洛清晚深吸口气,寂灭剑意涌出,在体表覆上更凝实的灰白光晕。左手握紧发光的令牌,右手拔出戮星剑。
剑锋漆黑,映不出光。
她迈步朝声音走去。
雾越来越浓,颜色转为灰红,厚重得像凝血棉絮。视线压到不足十丈,神识探出去就像撞进胶里,二十丈外就被彻底干扰吞噬。
只能靠令牌。
凹痕里几点微光稳定亮着,牵引感清晰,像根无形的线牵着她。
脚下地面变硬,布满碎石和锋利的、像是剑气崩出来的石茬。她走得小心。
那万剑齐鸣的诡异声响,越来越近。
仿佛就在耳边。
又走百步,前方灰红浓雾突然翻滚,向两侧分开一些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
巨大山谷出现在眼前。
环形高耸山壁是暗红色的,像被血浸透又风干了千万年。谷口被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红雾气封锁,诡异的剑鸣哀嚎正从里面传来。
剑鸣谷。
到了。
令牌指引笔直指向谷内。
洛清晚站在谷口,能清晰感觉到谷内充斥的狂暴混乱剑气,还有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杀意、死寂和滔天怨念。
寻常修士进来,撑不过一炷香。
但对洛清晚……
七杀剑核加速旋转,传来灼热渴望。戮星剑轻颤,剑鸣与谷内哀鸣隐隐相和。寂灭剑意自动流转,将试图侵入识海的混乱杀意怨念悄无声息湮灭吸收。
她一步踏进灰红浓雾。
雾气翻涌,瞬间吞没她。
视线彻底消失,四周只剩翻滚的灰红。神识被严重干扰,只能勉强感应身周三尺。耳朵里灌满剑鸣哀嚎,嘈杂得心烦。
只能握紧令牌,靠那点微光指引,同时用寂灭剑意感应剑气最“薄弱”的路径,缓慢前进。
脚下咔嚓作响,是碎石和骨渣。
走了约莫百步。
前方雾气忽然淡了。
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隐约显露。
洛清晚眯眼适应光线。
谷地中央矗立着数十根高低不一的石柱。石柱粗粝残破,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,深深浅浅,有些几乎将石柱斩断。排列似乎有规律,像古老阵法遗迹。
而在石柱环绕的中心……插着一柄剑。
只剩半截剑身。
锈迹斑斑,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被巨力硬生生崩断的。可就是这样一柄残剑,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凌厉剑意。
纯粹,古老,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。
戮星剑嗡鸣陡然加剧!
七杀剑核剧烈震颤,传递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……一丝本能的敬畏。
断剑周围,散落着几具尸体。
还很新鲜,血迹未干。
深青色劲装,袖口银色云纹。
赵家修士。
五具。死状很惨,有的拦腰斩断,有的头颅不见,还有一具胸口破开大洞,内脏流了一地。
看伤口,不像互斗,倒像被某种极端锋利暴戾的力量,一瞬间同时击杀。
洛清晚目光从尸体上移开,落在断剑旁。
那里还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她。
身形高瘦,穿着和地上尸体同款的深青色劲装,但袖口云纹是暗金色的。
赵元辰身边的客卿长老。
星核后期。
他此刻微微弯着腰,右手伸出,颤抖着,一点点靠近那半截断剑的剑柄。左手捂着自己胸口,指缝渗血,脸色在灰红雾气映照下苍白得吓人。
受了不轻的伤,呼吸粗重,动作迟缓。
但眼神死死盯着断剑,里面充满贪婪、狂热,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。
他的手,距离剑柄,只有三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