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卿长老的手指,在距离剑柄一寸时,僵住了。
后颈汗毛倒竖。
他猛地回头。
灰红雾气边缘,一道玄色身影立着,像截枯木。眉眼淡,瞳孔映着谷中央那半截断剑吞吐的灰白剑气,冷得扎人。
是她。
客卿长老喉咙里挤出两个字:“是你?!”
声音干涩,带着伤后的虚弱,更多的是炸开的杀意。他左手捂紧胸口,指缝渗血。
洛清晚没应声。
目光扫过地上五具赵家修士尸体,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中央断剑上。
剑身裂纹密布,锈迹斑斑。可裂纹里正不断溢出灰白剑气,细如发丝,锐利得吓人,切割空气发出“嗤嗤”轻响。光线在那片区域微微扭曲。
戮星剑在她手中低沉嗡鸣,剑柄传来滚烫渴望。七杀剑核在丹田里震颤。
客卿长老心头一沉。
他看懂了那眼神。不是好奇,是打量,是衡量,是志在必得的冰冷。
“小辈,”他强压眩晕,声音拔高,“识相的就滚开!此剑是我赵家先发现的!莫非你想找死?”
他一边说,一边暗暗提聚星力。胸口伤势被牵动,疼得眼角抽搐,但星核后期修为的底子还在,雄浑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。黑色火焰虚影在背后隐隐升腾。
不对劲。
这女子明明只有星核初期,该被他气势压住。可她站在那里,周身气息死寂冰冷,像块万载寒冰,将他散发的热力无声吞噬。
尤其是她手里那柄剑,造型古朴,通体幽暗,看一眼就觉得心头发慌。
洛清晚依旧沉默。
她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戮星剑。剑尖抬起,稳稳指向三丈外的客卿长老。
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客卿长老愣住。
随即,暴怒冲上头顶。他怒极反笑,笑声嘶哑:“好!既然你找死,老夫就成全你!正好替元青少爷和矿坑的仇,一并算了!”
话音未落,他不再犹豫。
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,一柄刀身缠绕黑色火焰的长刀凭空闪现。火焰真正附着燃烧,散发灼热高温,将周围雾气炙烤得滋滋作响。
“黑炎斩!”
他低吼一声,双手握刀,朝着洛清晚隔空狂斩而下!
三道门板大小的凝实黑色刀罡脱刃而出,呈品字形,封死洛清晚左右和正前方的空间,带着呼啸恶风与灼热炎浪,狂猛斩落!刀罡所过之处,连谷中混乱游弋的残余剑气都被暂时逼开。
洛清晚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
她没硬接。
就在刀罡临体前一瞬,她脚下步伐陡然变幻,身影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。迎着刀罡的缝隙,斜斜切入。
嗤——!
最左侧刀罡边缘,几乎擦着她肩头掠过,玄色劲装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下面苍白皮肤,瞬间泛起红痕。
但她的人,确确实实从三道刀罡那密不透风的封锁中穿了过去。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残影。
客卿长老一刀斩空,心头警兆狂鸣。
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,洛清晚穿过刀罡后,手中幽暗长剑划出的弧线,并非攻向他,而是斩向了地面——斩向那几具赵家修士的尸体和地面尚未凝固的粘稠血液!
剑锋过处,无声无息。
那些血液,尸体伤口处残存的生机、怨念、死气……仿佛被无形力量骤然牵引,化作一缕缕灰黑色扭曲气流,争先恐后投向戮星剑的剑锋,被吞噬进去。
戮星剑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鸣,剑身上那层吞噬光线的幽暗光芒浓郁了一分。
“魔道手段!”客卿长老脸色铁青,惊怒交加。
耻辱!更是威胁!
他刀势一转,不再追求一击必杀,变得大开大合,黑色火焰长刀舞成一片狂暴刀幕,配合星核后期雄浑星力,刀风呼啸,炎浪滚滚,将洛清晚周身三丈空间尽数封锁。他要以力压人,活活耗死这小辈!
洛清晚动了。
在狂暴黑色刀幕中,她身影飘忽,如同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,看似随时会被撕碎,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,以毫厘之差避开最致命刀锋。手中戮星剑或点或拨,剑招简练到极致,每每击在刀势力量流转的节点,不求伤敌,只求稍滞其势。
她在借力。
更在借这谷中无处不在的混乱剑气环境。
那些被刀罡逼开又复涌来的残余剑气,那些从中央断剑溢散出的灰白细碎剑芒,在她精妙步法和寂灭剑意若有若无的牵引下,竟成了干扰客卿长老的天然屏障。
一道灰白剑气突兀地从斜刺里射来,客卿长老不得不分心震散,刀势便出现一丝不连贯。
洛清晚的消耗远小于他。
寂灭剑意在这里如鱼得水,甚至能从那些混乱、破碎、充满死意的剑气环境中汲取微弱补充。她的眼神始终冰冷平静,在刀光剑影间隙,不断扫过客卿长老的招式、步伐、乃至他因伤势和久攻不下而逐渐粗重的呼吸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对方星力不继、刀法露出破绽的时机。
客卿长老越打越是心惊,也越是焦躁。胸口伤势阵阵抽痛,星力消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。对方滑不留手,根本不与他正面碰撞。那柄幽暗长剑偶尔递出的反击,角度刁钻,带着一股让他星力运转都微微凝滞的寒意,逼得他不得不回防。
不能再拖了!
他眼中厉色一闪,拼着牵动内伤,星力疯狂灌入长刀。
“炎龙绞杀!”
黑色火焰长刀陡然爆发出刺目光芒,熊熊黑炎冲天而起,化作三条栩栩如生的火焰蛟龙,张牙舞爪,从三个方向朝着洛清晚绞杀而去!范围更大,温度更高,封锁更死,几乎覆盖了她所有腾挪空间。
这一次,洛清晚没有试图从缝隙穿过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三条咆哮而来的火焰蛟龙,看着蛟龙后方客卿长老那因全力催动而略显狰狞苍白的脸。
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,忽然抬起,并指如剑,朝着身前虚空,轻轻一划。
没有光华,没有声响。
但三条火焰蛟龙扑击的轨迹前方,空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、极薄极利的锋刃无声切开。一股难以形容的“空”与“无”的意味弥漫开来。
寂灭剑意,凝线。
第一条火焰蛟龙撞入那片“空无”区域,狰狞龙头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,黑炎溃散。第二条紧随其后,庞大炎龙身躯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、布满锋利锯齿的墙壁,瞬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第三条蛟龙勉强冲过一半,也被那持续弥漫的寂灭之意侵蚀,炎体明灭不定,威力大减。
客卿长老瞳孔骤缩,心头骇然。
就是现在!
洛清晚动了。
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溃散的黑炎和混乱光影中,以比之前更快三分的速度,欺近客卿长老身前五尺!戮星剑由下而上,斜撩而起,剑锋所向,并非客卿长老的要害,而是他因施展大招而门户略显洞开的右侧腰肋——那里,是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瞬间,也是他刀势最难回转防守的死角!
剑锋未至,那股冰寒死寂、仿佛要湮灭一切的剑意已然临体。
客卿长老浑身汗毛倒竖,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。他狂吼一声,根本来不及回刀格挡,只能拼命扭转身躯,将大部分星力灌注于右侧,形成一层厚厚的黑炎护盾,同时左手仓促拍出,试图以掌力逼开剑锋。
嗤——!
戮星剑斩在黑炎护盾上,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刺响。灰黑色死气与黑色火焰疯狂相互侵蚀、湮灭。护盾剧烈波动,明暗不定。
洛清晚手腕一颤,剑锋上的灰黑色气流骤然浓郁,那是刚刚汲取的战场死气被瞬间激发。
“破。”
她唇间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。
黑炎护盾应声而碎!
剑锋长驱直入,虽然被客卿长老拼死拍出的左掌掌风带偏了少许,未能刺入腰肋要害,却依旧狠狠划过了他的右侧大腿。
没有鲜血狂喷。
被戮星剑划开的伤口处,皮肉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,仿佛生机被瞬间抽离、湮灭。伤口不深,但那钻心的、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寂灭的剧痛,让客卿长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,踉跄后退,右腿一软,几乎跪倒在地。
他右手长刀杵地,勉强支撑住身体,左手死死捂住大腿伤口,脸色惨白如纸,看向洛清晚的眼神充满了惊骇、怨毒,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。
这到底是什么剑意?!
洛清晚持剑而立,微微喘息。刚才那一系列闪避、借力、凝意、爆发,对她同样是极大消耗,尤其是最后强行激发死气破盾,七杀剑核传来轻微抽痛。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,锁定着客卿长老,如同盯住猎物的冷血毒蛇。
谷地中,只剩下客卿长老粗重痛苦的喘息声,以及中央那半截断剑持续发出的、切割空气的细微嗤响。
洛清晚的目光,再次落向那半截断剑。
客卿长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心头猛地一抽,极度不祥的预感攥紧心脏。他此刻重伤,右腿几乎废掉,星力消耗大半,而对方……似乎还有余力。
她难道想……当着我的面,取剑?!
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吐血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那一直静静插在地上的半截断剑,剑身之上,一道格外粗大、凝实的灰白色剑气毫无征兆地迸射而出,并非射向洛清晚或客卿长老,而是笔直射向谷地边缘一根最高最粗的残破石柱!
剑气没入石柱。
嗡——!!!
整片谷地,数十根石柱,表面那些纵横交错的古老剑痕,在这一刻同时亮起!明灭不定的灰白光芒沿着剑痕飞速流转,勾勒出一幅庞大、残缺、却依然令人心悸的复杂图案。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、百倍的古老凌厉剑意,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,轰然降临!
地面开始轻微震动,碎石簌簌滚落。
插在中央的断剑,剑身剧烈震颤起来,发出越来越响、越来越急促的嗡鸣,仿佛在挣扎,在抗拒,又仿佛在……呼唤着什么。
洛清晚和客卿长老同时色变。
这石柱阵,这断剑,远不止他们看到的那么简单!
几乎在石柱剑痕亮起的同一时间,谷地外围的灰红雾气剧烈翻腾起来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。隐隐约约,有急促的脚步声、呼喝声,正朝着谷地这边快速逼近!
不止一人!
客卿长老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涌起狂喜。是援兵?赵家的后续队伍?
洛清晚眼神一凛。
她没有任何犹豫,脚下一点,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玄色利箭,无视重伤的客卿长老,径直射向谷地中央那柄正在剧震嗡鸣的半截断剑!
先取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