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禾架着马珩冲进第七站台的时候,脚底下的铁轨嗡了一声。
不是响,是嗡。像有什么特别沉的东西压在底下,把整条轨道都压得变了调。隧道深处滴水,一滴一滴的,节奏慢得要命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心口上。
她喘得肺都要炸了,掌心里的古钱烫得像块炭,映亮了前面那块站牌。
"第七换乘口。"
红漆鲜得刺眼。她盯着那几个字,总觉得不对——这漆太新了,新得不像话,像是有人掐着秒表,赶在他们到之前刚刷上去的。
马珩没接话。他右腿拖在地上,每一步都留一道血印子。他盯着站牌,眼神散了又聚、聚了又散,嘴唇干裂得渗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
"小雨……在这里。"
他话音刚落,站牌表面"咔"地裂了一道缝。
黑血从缝里渗出来,顺着"七"字的笔画往下淌,滴到地上不晕开,反而凝成珠子,一颗一颗的,微微颤着,像活的。
陈青禾头皮一炸,拽着马珩就往后退。
脚还没挪开半步,地面炸了。
裂缝从两人脚底下蹿出来,漆黑的锁链像蛇一样窜出,一口咬住他们脚踝。冰冷、滑腻,带着一股子烂泥塘的腐臭。锁链上浮着金色铭文,她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"噬因"。
"别动!"马珩低吼一声,左手猛地按住她肩膀,"这东西吃因果,你越挣它咬得越狠!"
陈青禾僵住了。
锁链收紧的瞬间,她闷哼一声,小腿像被人拿钝刀一寸一寸地片肉。她低头看——锁链已经嵌进皮肉里了,黑气顺着血管往上爬,爬过的地方皮肤发青、发灰,像死人的手。
马珩咬着牙,右手去摸裤袋,摸了个空。
古钱在她手里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"把钱给我。"
陈青禾犹豫了一秒,还是递了过去。
铜钱碰到他指尖的刹那,马珩的手抖了一下。器灵嗡鸣震得他虎口发麻,可紧接着——古钱炸了。金芒乱窜,灼热感直冲他识海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往他脑子里捅。
他身体猛地一震,左眼的灰翳又扩散了一圈,嘴角溢出金血。
"怎么回事?"陈青禾急了。
马珩没答。他额角青筋暴起,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,拼了命地催动精神力。古钱烫得像烙铁,金芒非但没帮他,反而倒灌进他眉心,一下一下地撞他神魂。
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"它……认你为主了。"他声音嘶哑,却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,"现在不听我的了。"
锁链趁这个空当往上爬,已经缠到膝弯了。
陈青禾试着调动灵气,炼气三层的修为涌出去,像泥牛入海,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吸干了。她咬牙挥拳砸上去,指骨撞上锁链,闷响一声,手臂震得发麻,锁链纹丝不动。
"没用的。"马珩喘着气,突然抓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她骨头疼,"听我说——这玩意儿以'因'为食。童年记忆是最纯的因果碎片,我献一段出去,它能松一下。"
"你疯了?你现在神魂已经——"
"小雨等不起。"
他打断她,闭上了眼。
十指艰难地结印,每掐一道诀,七窍就渗出一缕金血,在身前凝成模糊的卦象。识海深处,妹妹的哭声越来越近,近得像隔着一层纸,随时会穿透过来。
锁链感应到了,猛地勒紧。
马珩闷哼一声,脊背弓起来,整个人像被从中间折断了一样。可他硬是挺住了。咬破舌尖,血珠滴在锁链上,黑气翻腾起来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——像在嚼东西。
"六岁那年……"他开口了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,"小雨发烧,我偷了赵总监办公室的退烧药。"
他声音在抖。
"被保安追了三条街……最后躲在便利店冰柜后面。林婆婆塞给我一桶泡面,说——"
他停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。
"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哥哥。"
识海里,画面碎了。退烧药瓶滚了一地,保安的手电光扫过货架,泡面的热气模糊了视线。
锁链剧烈震颤,黑气像沸水一样翻涌,缠在她脚踝上的那截裂开了细缝。
陈青禾感到压力骤减,刚要发力——马珩突然睁眼,瞳孔散了,整个人往前栽。她一把接住他,触手冰凉,他的体温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。
"马珩!"她拍他脸,古钱在掌心疯了一样震。
他勉强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:"还……差一点……"
他又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献出去的是更早的记忆。
五岁生日。父亲喝醉了,一巴掌把蛋糕摔在地上。小雨躲在床底下哭,哭得一声都不敢出声。他偷偷攒了三个月零花钱,买了支蜡烛,插在馒头上,端到床底下去。
"生日快乐。"他小声说。
锁链发出尖啸,黑气像退潮一样涌回去,裂痕扩大。陈青禾趁机猛踹一脚,锁链崩断一截,残片落地化成黑烟。
断裂的地方,露出一道青铜纹路——锅契的形状,和门框上的刻痕一模一样。
"林婆婆的锅契……"陈青禾喃喃出声,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马珩已经瘫了。她把他拖到墙根底下,古钱贴在他心口,金芒一点一点渗进去,勉强把他快要散掉的神魂兜住。
她抬头望向隧道深处。
黑暗尽头有金色光点在浮动,慢慢连成一个残缺的卦阵。阵纹古老得认不出年代,中央隐约有人影——宽袍大袖,手持镇尺。
老道无名。
马珩突然抓住她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他现在的样子。他睁开眼,左眼灰翳已经完全盖住了,右眼却亮得吓人。
"旧货市场……地下三层……"
话音没落,隧道顶棚簌簌落灰。金色卦阵忽明忽暗,老道的虚影抬起手,指向一个方向,口型清清楚楚——
"补卦。"
地面又震了。剩余的锁链像受了惊的蛇,嗖嗖缩回地缝。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,沉闷、缓慢,像有一列不知道从哪年停运的列车,正从深渊里开过来。
陈青禾把马珩背上背。古钱贴着她掌心,传来微弱的暖意。
老道虚影的手势凝固在半空,指向的方位——城东旧货市场。
她没再犹豫,迈步走进了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