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家组的会议还在继续，通讯终端忽然亮起，总队的加密专线接入会议室大屏。

军方科研负责人抬手示意全场安静，按下接通键。

总队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，带着连日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：“专家组这边的溯源结果出来了？”

首席教授微微前倾身体，对着话筒回话：“刚刚完成三轮交叉验证，结论已经锁定，异变根源就是全民防疫丸。全员服用，无免疫个体，所有人只是觉醒时间早晚的差别。”

屏幕那头的总队沉默许久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我心里其实早有预感，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。”总队顿了顿，“军方那边两百万觉醒人员，全部吃过药丸，原本还猜想是军人特殊训练诱发，现在看来，只是身体素质强，激活更快而已。”

军方科研负责人开口：“下一步怎么安排？报告暂时封存，准备二次复核，消息严控，不能外泄。”

“可以。”总队答复，“消息一旦扩散，极易引发大范围恐慌，一部分人会抵触、躁动，还有一部分人会盲目期待异能，两种情绪都容易催生冲突。”

首席教授问道：“各地持续送来变异者样本，后续隔离收治、监测体系，是否要扩容？”

“立刻扩容。”总队语气果断，“还要搭建异能训练引导体系。觉醒不是单纯变强，很多人控制不住自身力量，情绪波动就容易失控伤人。今晚下发通知，所有一线执法人员，优先开展异能管控培训。”

年轻研究员举手提问：“总队，那药丸最初研发的课题组，要不要传唤过来问询？”

屏幕上总队的眼神沉了几分。

“要。优先联系项目负责人李教授，调取全部原始实验记录、药方底稿。弄清楚，当初配方设计阶段，有没有预估到这种基因激活的副作用。”

会议室里的众人闻言，彼此对视一眼。

首席教授低声开口：“这件事，必须找到源头。药丸本意是灭杀病毒，谁也没料到附带这种效果。”

总队继续叮嘱：“行动低调，不要大张旗鼓。先调取资料，再约谈，不要惊动外界。另外，持续监控社会面，夜市、商圈这类人流密集区域，增加巡逻力量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通讯挂断，大屏暗下。

军方科研负责人看向所有人：“分组行动。一组继续基因样本复核；二组整理所有变异者档案，建立分级台账；三组，对接校方，联系李教授，调取最初药方和实验原始记录。”

众人应声，各自起身，投入工作。

漫长的夜晚，研究中心的灯光，依旧没有熄灭。

次日清晨

凌晨四点半，三组那边先有了回音。

校方档案室配合调取，原始药方底稿完整，字迹清晰，附页上有三处后期修订，每处都有签字和日期。实验记录则没那么齐整——前两天的记录很密，到第二天下午开始明显稀疏，有几页只有简短的结论行，没有对应的原始数据。

“不是被撕掉的。”负责核对的研究员在电话里说明，“装订线是完整的，纸也没有二次粘贴痕迹。更像是当时就没记全，或者记在别的地方了。”

“别的地方？”

“不确定。可能是某个人的个人笔记，也可能是临时的工作群记录。”

军方科研负责人听完，没有立刻表态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李教授那边联系上了吗。”

“联系上了。他今天上午可以过来，但提出一个条件——希望有校方人员在场的同时，也允许他带一份自己的说明材料。”

“可以。但不作为证据采信，只作参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问询按原计划进行，重点不变。”

上午九点四十，三组把调档情况和问询提纲一并汇总到了首席教授桌上。首席教授翻了一遍，在“第二天下午记录稀疏”那一行下面划了一道。

“约谈的时候，把这一处单独拿出来问。”他说，“不用带质问的语气，就让他自己解释为什么那一段简略。”

“如果他说是因为当时忙。”

“那就记下来。”首席教授合上文件，“忙是常见理由，但常见不等于合理。先记录，不判断。”

十点整，李教授到了。

问询室在研究中心二层最里侧，窗户朝北，光线偏冷。

李教授坐在长桌一侧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。对面是首席教授、军方科研负责人，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研究员。

首席教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，没有多余的铺垫。

“李教授，溯源结论已经锁定。目前所有在册样本，全部有防疫丸服用史，无例外。今天我们想确认的只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配方设计阶段，你是否知悉，或者应当知悉，该药剂可能引发基因层面的激活。”

李教授听完，先是轻轻笑了一下，随即收住。

“这个问法，我得先说明一个前提。”他说，“这个方子，全是中草药。没有一味是化学合成的活性成分，也没有任何已知毒性项。常规评估里，急性毒性、肝肾负担、批次一致性，都过了。按当时的认知，中草药的作用机制是整体调节，不存在‘精准作用于某个基因片段’这种设计思路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”军方科研负责人接话，“你们从一开始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。”

“没往这个方向想过。”李教授答得很直接，“不是刻意回避，是这个问题本身不在讨论范围内。谁会去怀疑一个清热祛湿的方子，会动到基因层面。”

年轻研究员的笔在纸上停了停，又继续写。

首席教授没有就此放过：“那这三天里，有没有任何一次讨论、任何一份材料，哪怕只是随口提了一句，涉及过类似的推测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“没有。”李教授说，“碰头会开了两次，内容都是剂量、煎煮工艺、批次稳定性，还有配发节奏。没有人提过基因层面的事。”

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如果真有，我不可能不记得。这种提法一旦出现，至少会引发一轮争论。”

首席教授把这句话记下来，抬头看他。

“那现在这个结果出来了，你自己怎么看。”

李教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说明我们对中草药的认知，可能比想象中粗。”他说，“‘没有毒性’和‘没有长期影响’，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以前没人把这两件事分开谈，是因为没有证据逼着大家去分。”

“这个说法，算是承认存在认知盲区。”

“是认知盲区，不是知情不报。”他区分得很清楚，“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
军方科研负责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，笔迹很轻，随后合上。

“李教授，今天的谈话先记到这里。后续如果需要调取那两次碰头会的原始记录，会再联系你。”

“可以。”他起身，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“有句话我想说，不算辩解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最后确认是方子引起的，那需要重新评估的，不只是这个方子。”他背对着他们，“是所有按‘无毒性即安全’这个逻辑走的老方子。”

门轻轻合上。

年轻研究员看着关上的门，小声问：“他这个说法，站得住吗？”

首席教授没有马上回答，把桌上的文件收拢，理了理边角。

“‘不知情’这部分，目前没有反证。”他说，“但‘无毒性’这个结论本身，得重新过一遍。不是查他，是查这套评估标准。”

“所以重点不在他身上？”

“至少现在不在。”首席教授把文件夹夹在腋下，“记录整理好，单独归档，不要并进主报告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问询室的门闭合的声响消散在走廊，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

年轻研究员将笔录电子文档同步上传加密服务器，纸质稿认真核对一遍字迹，签字封存入专用档案袋。他抱着档案袋跟在首席教授身侧，走向专家组临时办公区。

“教授，李教授提到的评估标准问题，要不要加到复核方案里？”

首席教授脚步未停，目光望向走廊尽头亮着灯的实验室。

“加上，但优先级放在后面。当下首要任务，是确认觉醒的触发机制，摸清觉醒后的力量波动规律。评估体系的修订，是长远层面的事。”

推开专家组办公室大门，室内依旧满是忙碌。屏幕上铺满基因测序图谱，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断刷新，各组人员低声交流。

军方科研负责人已经坐在会议桌前，指尖轻点平板，调出最新汇总的社会面监测简报。见二人进来，抬了抬下巴。

“问询过程我同步看过录音。李教授的表述逻辑自洽，目前没有找到证据证明他提前知晓基因激活的副作用。”

“嗯。”首席教授拉开椅子坐下，“但是原始实验记录残缺这件事，依旧是疑点。装订线完好，不是人为撕毁，可关键时段的数据缺失，不能只用一句‘工作繁忙’简单带过。”

“三组已经联系李教授，询问私人笔记、电子存档。”军方科研负责人滑动平板，“对方回复，当年的纸质手记在搬家时遗失，旧电脑硬盘损坏，备份文件无法恢复。”

年轻研究员闻言，眉头微蹙：“这么巧？”

“巧归巧，没有证据，就只能采信他的说法。”军方科研负责人语气平静，“我们不能靠推测定性质。现在两条线并行：第一，继续做动物重复对照实验，复现防疫丸引发基因觉醒的现象；第二，持续跟踪各地觉醒者样本，统计觉醒时间、力量类型、情绪失控概率。”

话音未落，桌上另一台保密终端急促闪烁红光，是地方隔离收治中心的紧急通讯。

首席教授立刻示意接通。

大屏上弹出隔离区负责人略显疲惫的脸，背景能听见隐约的警报嗡鸣。

“专家组，汇报突发情况。三号隔离舱的觉醒者，情绪剧烈波动，能力失控。他的皮肤表层瞬间硬化，力量暴涨，加固的合金舱壁出现凹陷，我们暂时无法靠近。没有人员受伤，但舱体已经出现结构风险。”

“什么诱因？”军方科研负责人立刻追问。

“家属探视视频通话，发生争执，刺激到了他。”隔离区负责人快速说明，“我们按照之前的管控预案，尝试用镇静药剂注射，但是药剂注入之后，被他体表硬化组织阻挡，没有起效。”

会议室气氛骤然收紧。

首席教授迅速开口：“记录力量爆发的各项参数，不要强行破舱。维持舱内氧气稳定，持续安抚，不要继续刺激对方。立刻调取这名觉醒者的档案，核对他服用防疫丸的时间，还有觉醒时长。”

“收到，档案马上推送过来。”

通讯暂时挂断，大屏切换成刚推送过来的个人资料。

年轻研究员快速浏览：“服用药丸时间和大多数人一致，三天前觉醒，属于力量型异能。之前监测一直稳定，情绪测试评分合格。”

军方科研负责人指尖敲击桌面：“这就印证总队之前的判断。觉醒不只是获得力量，情绪是巨大的开关。单纯隔离只能防伤人，没法稳定异能本身。异能训练引导体系，必须加速落地。”

“可以先挑选已经稳定、自控力良好的觉醒者，作为第一批试点学员。”首席教授思索片刻，“制定分级管控标准。按照力量强度、情绪自控能力划分等级，不同等级，对应不同的监护、训练方案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年轻研究员忽然想起，“之前样本统计，觉醒能力各不相同。有人是肉身强化，有人感知变得敏锐，少数人能操控微小物体。药丸激活基因，为什么每个人觉醒的能力不一样？”

首席教授看向屏幕上繁复的基因图谱。

“推测和每个人本身的基因底色有关。药丸是钥匙，打开了锁，但是锁后藏着什么，由每个人自身决定。这也正是风险所在，我们无法提前预判觉醒出来的能力类型。”

这时，另一台终端弹出总队发来的新指令文档。

军方科研负责人点开，快速浏览内容，出声念出重点：

“指令：加快建设异能引导训练基地。挑选合适的封闭场地，抽调有心理干预、特种训练经验的人员组建教官团队。同时，公安一线人员异能管控培训，今晚准时开课。各地隔离收治中心扩容工程，调拨物资，优先保障。社会面巡逻加强，重点商圈、车站，增加隐蔽观测点位，尽量避免公开冲突。”

“另外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文档末尾标注，关于全民防疫丸的溯源报告，现阶段定为最高密级，仅限核心专家组与总队高层查阅，禁止外传。”

年轻研究员低声感慨：“这件事，一旦泄露，整个社会都会震动。”

“正是如此。”首席教授语气沉下来，“一部分人会恐惧觉醒者，另一部分人会疯狂想要获得异能。两种极端情绪，都会制造动乱。现阶段保密，是不得已的选择。”

实验室方向有人推门进来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动物实验初步报告。

“教授，动物对照实验有进展。服用防疫丸的实验组，部分个体出现基因片段活化现象，和人类觉醒样本的基因变化趋势相似。空白对照组，没有任何改变。”

首席教授接过报告，目光落在数据栏上。

“重复实验继续做，增加样本量，记录活化出现的周期。”

年轻研究员把动物对照报告的复印件收进自己的文件夹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口。

“教授，还有个事。我们目前只约谈了李教授一个人。”

首席教授正在翻数据栏，没抬头：“说。”

“防疫丸从配伍到定型，中间经过不止一个人。取样、制片、批次留样、配发登记，每个环节都有经手人。如果基因活化这个现象在早期就出现过苗头，未必是李教授一个人掌握的信息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，可能存在信息分层。”

“我不敢这么说。”年轻研究员把话说得谨慎，“我只是觉得，只问一个负责人，得出的‘无人提过’这个结论，支撑力不够。他说的可能是事实，但那只代表他个人的记忆范围。”

首席教授这才把报告放下，看了他两秒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起身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，“你去重新核实一下，全部都要问。凡是在配伍、炼制、活体实验、批次留样这几个环节里签过字的人，一个都别漏。”

“范围怎么定？”

“以台账签字为准。”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，“有签字记录的，全部列入问询名单。没有签字但能证明在场的，单独标注，另行确认。别自己判断谁重要谁不重要。”

年轻研究员点头记下。

“另外，”首席教授补了一句，“问询要分开做，不要集中座谈。人凑在一起，说法容易互相靠拢，那就问不出东西了。”

“明白。那问询重点？”

“三个方向。”他竖起手指，“第一，早期有没有出现过异常体征或者异常数据，哪怕当时没被当成问题；第二，配伍调整的过程中，有没有人提出过和常规思路不一致的意见；第三，个人笔记、影像、电子记录，有没有留存，留存的话在哪里。”

“如果对方说没有呢？”

“那就记‘无’。”首席教授把笔放回笔槽，“没有不等于不存在，但也不等于存在。先把口径固定下来，后面有新材料再对。”

年轻研究员应声，转身准备去调台账。

走到门口时，首席教授又叫住他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的语气放缓了些，“问询的时候，注意方式。这些人里，有的可能只是学生，只是按流程做了自己那份活。别一上来就按嫌疑人对待，容易把该说的吓回去。”

“我懂。”

“懂就好。”首席教授重新坐回桌前，目光落回那份动物实验报告上，“去办吧。今天之内，把名单和初步问询安排报给我。”

年轻研究员带上门，走廊里的冷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。

专家组办公室里，屏幕上的基因图谱仍在缓慢刷新，一行行数据安静地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