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，出租屋里亮着孤灯。
林野盯着手机屏幕，短信内容简短而冰冷：“害怕了吗？只要你放弃，我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他直接删掉。
不能放弃。答应过父亲的事，还没做到。
但现在有个实际问题摆眼前——他需要海外接应的人。沈未央在瑞士有联络人，但那毕竟是她的人脉，他不可能完全依赖。万一那边出了问题，他就会变成聋子瞎子。
必须有个自己能信任的人。
通讯录翻到最底下，那个名字跳出来时，林野的手指顿了顿。
陈建国。
外号老陈。
大学同学，毕业后去新加坡做金融，两人已经十年没联系。上次见面还是毕业散伙饭，老陈拍着他肩膀说“苟富贵勿相忘”，他妈的，结果这一忘就是十年。
林野把手机扔到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天刚蒙蒙亮，城市还在打哈欠，路灯执拗地亮着，像是舍不得退场。
求助。
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几圈，堵得难受。
三年前他从CBD跌到天桥，尝尽了人情冷暖。早年间那些称兄道弟的人，现在见到他绕着走。生怕沾上穷气，倒了八辈子霉。
老陈会接吗？
接了会帮吗？
林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他不是怕被拒绝，是怕看到那种眼神——那种“原来你也会有求于人”的得意眼神。
但现在不是面子的事。
母亲在对方手里，父亲的仇还没报，他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瑞士，不是找死是什么？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林野以为又是那条垃圾短信，拿起来一看，是周铁山：“醒了没有？八点的航班，我七点到。”
“醒了。”他回复，“你先过来，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
放下手机，林野重新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周铁山给的老关系联系方式。上面有个名字叫“郑叔”，说是省厅退下来的，当年跟林振华有点交情。
但他不想欠太多人情。
尤其是周铁山的。
老头子这些年帮他够多了，退休工资全搭进去不说，还差点把命赔上。再欠下去，他林野成什么了？
深吸一口气，他拨通了那个十年没碰的号码。
占线。
林野皱眉，等了几秒再打。
还是占线。
Shit。老陈不会换号了吧？也是，十年了，什么都可能变。他自嘲地笑了笑，正准备放弃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——有人打进来。
陌生号码，本地的。
“你好，哪位？”
“林野？”对方声音有点迟疑，“我是张德明啊，还记得我吗？城东那个物流公司……”
林野愣了一下。张德明，他爸生前调查过的知情人，后来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这时候打电话来？
“记得。”林野说，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……我想把东西交给你。”张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到，“是我爸临终前让我保管的，说早晚有一天你会来取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我爸说对你很重要。”
林野心里一动：“你现在在哪？”
“城东物流公司，我办公室。你……你能来一趟吗？”
“行，我现在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野抓起床头的外套。正要出门，手机响了——这次是那个陌生号码，但不是短信，是电话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接起来。
“林野。”是个男声，听起来四十多岁，语气很熟稔，“你小子，终于肯联系我了？”
林野大脑空白了一秒，然后认出了这个声音。
“老陈？”
“废话不是你陈哥是谁？”老陈笑了一声，“刚才占线，我在开会。怎么，想起我这个老同学了？”
林野张了张嘴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说话啊，哑巴了？”老陈的语气很轻松，“十年没联系，一打电话就占线，我还以为你打错了呢。”
“没打错。”林野定了定神，“老陈，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老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野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——当然隐去了破晓组织和副本的事，只说父亲当年调查的案子有了新线索，现在需要去瑞士取证，但那边没有可信的人接应。
老陈听完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野等了几秒，心里开始打鼓：“不方便的话……”
“方便。”老陈打断他，“你在哪？我来找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去找你。”
“别废话。告诉我地址。”
林野报了自己出租屋的位置。老陈说二十分钟到，让他等着。
挂了电话，林野站在原地，感觉像是踩在云上，不真实。
老陈要来了。
那个十年没联系的老同学，听完他的请求，二话不说就要来。
为什么？
林野想不通。但他知道，老陈不是那种会看热闹的人。大学四年，老陈是唯一一个在他被人欺负时站出来说话的。当时老陈他爸得了重病，学校里没人愿意捐钱，是林野发动记者协会搞了募捐，救回老头一条命。
后来老陈一直念着这个情，说有机会一定要还。
但林野没想到，他会记这么久。
二十分钟后，敲门声响起。
林野打开门，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，比大学时胖了两圈，头发也少了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傻站着干嘛？”老陈推了他一下，走进屋里，“让我看看，这些年你有没有变孬种。”
林野关上门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老陈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，环顾四周：“你就住这儿？”
“暂时落脚。”
“条件够差的。”老陈皱眉，“你在短信里说的那些，都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爸的事，我当年听说了。”老陈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坠楼……嘿，谁信啊。但那时候我刚去新加坡，什么都做不了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想，如果那时候我在国内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林野打断他，“现在的问题是，我需要去瑞士，但那边的情况我一无所知。我需要一个了解当地情况的人。”
“我在新加坡做了十年金融，瑞士那边业务往来很熟。”老陈说，“但你要查的是什么？方便说吗？”
“一家公司，老板叫沈瑞卿。”林野观察着老陈的反应，“你听说过吗？”
老陈的表情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自然：“没有。怎么了？”
“他是害死我爸的凶手之一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林野的肩膀：“我帮你。”
“老陈……”
“先别忙着谢我。”老陈打断他，“我帮你，是因为你当年帮过我爸。但我也有条件——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必须活着回来。”老陈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不想给你爸扫墓的时候，顺便给你也扫一份。”
林野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。
“你先准备一下，我回去安排工作。”老陈走向门口，“明天上午十点，我让人去机场接你。记住，到了那边万事小心，别冲动。”
“谢谢你，老陈。”
老陈摆摆手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林野站在窗边，看着老陈的车消失在晨曦中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原来这个世界上，还有人愿意帮他。
原来有些债，不用开口也会有人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