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询从下午两点开始,一间小会议室,一次只进一个人,年轻研究员负责主问,旁边一名记录员同步录入。
第一位:负责取样登记的研究生
“你在防疫丸项目里承担什么?”
“样本取样和登记。毒株分离后的编号、批次、入库时间,都是我记的。”
“配伍环节你参与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进组的时候,主药清单已经定了。”
“谁定的?”
对方停顿了一下:“台账上写的是课题组。但我印象里,最早那份清单不是李教授手写的。”
“有印象,还是有依据?”
“……只有印象。我没有留存证据。”
“记录为‘个人印象,无佐证’。”年轻研究员在表上落笔,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位:负责制片的
“配伍调整过程中,有没有人提出过和常规思路不一致的意见?”
“有。”对方答得很快,“主药那几味的剂量区间,是有人单独提的,跟当时通行的配伍惯例不太一样。李教授没反对,也没明确支持,就说先按这个试。”
“提的人是谁?”
“王晋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那次讨论我在场,他说的原话我大概还记得——”
第三位:负责批次留样的
“留样环节有没有异常?”
“没有。批次一致性检测都过了。”
“早期活体实验里,有没有出现过异常体征,哪怕当时没被当成问题?”
对方想了想:“五只小鼠的活跃度比预期高。当时判断是个体差异,没往别处想。”
“记下来了吗?”
“记在原始记录里了,但没单独标注。”
第四位、第五位
说法基本一致:配伍不是自己提的,炼制不是自己经手的,早期异常数据有零散记录,但都没被单独提出过。
问到第五位时,年轻研究员已经把那张汇总表填得差不多了。他抬头看了记录员一眼:“名单上还剩谁?”
“剩王晋。”
最后:王晋
他进来时状态很平静,坐下后先把袖子往上折了一截,像是准备长谈。
年轻研究员把汇总表推到他面前,没有绕弯子。
“前面几个人的说法,基本一致。配伍清单是你提的,剂量区间是你划的,炼制是你一个人经手的。这个,你认吗?”
“认。”
“配方是你给的。”
“是。”
年轻研究员的笔尖在纸上停住,抬眼看他。
“那我想问的是——你是怎么得出这个配方的?”
王晋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按常规流程,应该是先有病毒结构分析,再有靶点假设,然后才是配伍筛选。你这一步,中间缺了环节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当时是怎么想的?”
王晋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,又停住。
“我……看到过。”
“看到过什么?”
“毒株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显微镜下的时候。”
“看到毒株,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……有了。”
“有了什么?”
“配方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记录员的笔悬在纸上方,没有落下。
年轻研究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“你的意思是,你在观察毒株之后,直接得出了配伍思路?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中间有没有推演过程?有没有草稿、有没有排除过的方案、有没有被否掉的组合?”
王晋张了下嘴,又闭上。
“有……有些是后来补的。”
“后来补的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似乎在找合适的说法,找了几秒,没找到,“我说不太清楚。”
“是记不清了,还是不好说?”
“不是记不清。”他很快地否认,随后又放缓了语气,“是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过程。它不像推理,也不像试错。就是看到了,然后就知道该用什么。”
年轻研究员没有追问,只是把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。
“你之前跟任何人提过这种描述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晋沉默了一会儿:“提了,别人会怎么想。”
记录员在表末写了一行备注,抬头看向年轻研究员。
年轻研究员把笔放下,靠回椅背,看了他几秒。
“王晋,”他说,“你跟我们走一趟吧?”
王晋抬眼看向对面年轻研究员:
“去哪。”
“研究中心,做几项补充问询。不会很久。”年轻研究员语气平稳。
王晋缓缓起身,顺手把椅子推回桌下。“我需要跟宿舍那边说一声,免得室友担心。”
“允许。可以简单发一条消息,不提及本次问询内容。”
记录员合上笔录本,起身站在侧边,没有上前押人,只是引导路线。
一行人走出小会议室,沿着走廊走向楼下的商务车。车窗颜色很深。
车门关上,车子驶离大学校园。
抵达研究中心二层一间备用接待室。房间不大,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没有检测仪器。
年轻研究员示意他坐下。
“只是继续核实项目相关细节,不是强制措施。”
接连问了二十多分钟,问题围绕炼制药丸的细节、药材挑选的标准,没有提任何关于异能、感知的猜测。
王晋一一应答,回答简洁,不主动多说额外内容。
问询结束,年轻研究员翻看一遍笔录,递到王晋面前。
“核对一遍,记录有没有出入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王晋逐行看完,拿起笔,签下名字。
“今天问询到此结束。你可以回去了。”年轻研究员收好文件,“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核实的地方,我们会提前联系你。”
王晋微微颔首。
有人引路,送他到研究中心大门外。
门口街道上,傍晚的风掠过路边行道树。王晋站在路边,抬手点开手机,只给宿舍室友发了一句消息:晚点回宿舍。随后他迈步,朝着公交站台方向走去。
年轻研究员目送他走远,转身回到办公楼,抱着这份笔录,走向首席教授的办公室。
傍晚六点多。年轻研究员把当天的笔录整理成一份简表,单独抽出一页,敲了首席教授办公室的门。
“教授,今天的问询做完了,名单上七个人,全部覆盖。”
“结论。”
“前六个说法基本一致:配伍不是他们提的,炼制不是他们经手的,早期异常数据有零散记录,但都没被单独提出过。”他把那张简表推过去,“问题出在最后一个人。”
首席教授接过来,目光落在最后一栏。
“王晋。”
“对。”年轻研究员在对面坐下,“我们按常规流程问的——先有病毒结构分析,再有靶点假设,然后才是配伍筛选。他这一步,中间是空的。”
“他怎么解释?”
“他说他看到过毒株,然后就‘有了’配方。”年轻研究员顿了顿,“我追问有没有推演过程、有没有草稿、有没有被否掉的组合,他支支吾吾半天,最后说‘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过程’。原话是——不像推理,也不像试错,就是看到了,然后就知道该用什么。”
首席教授没说话,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
“还有吗。”
“有。”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今天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。我的怀疑是——他可能不只是配方来源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如果‘看到毒株就知道该用什么中草药去压制它’这个描述是真实的,那这个能力本身,就不属于常规科研认知的范畴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再往前推一步:防疫丸是全民服用的,溯源结论也锁定了它是觉醒的触发源。那么最初这个配方是怎么来的,可能比配方本身更值得查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首席教授缓缓开口,“他可能是源头。”
“我不敢下这个结论。”年轻研究员答得很谨慎,“我只是觉得,如果觉醒的机制是‘药丸作为钥匙’,那这把钥匙最初是怎么被造出来的,逻辑上需要一个解释。而他这个‘看到就知道’,是目前唯一一条对不上的线索。”
首席教授把简表放回桌面,手指在边缘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这个推论,链条太长。”他说,“从‘描述异常’到‘他是异能者’,中间至少缺三个环节:一是他这个描述是否真实,而不是记忆偏差或者表述能力问题;二是即便真实,是否等同于异能;三是即便等同,和全民觉醒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,还是只是巧合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首席教授把简表抽出来,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,“但这条线索不能丢。你先做两件事:第一,把他之前所有的原始笔记、影像、电子记录,能调的全部调出来,看有没有早期类似描述的痕迹;第二,把他近三个月的行为轨迹和接触范围梳理一份,重点看他在毒株分离那个阶段,接触过什么、看过什么。”
“要不要直接安排进一步评估?”
“先不。”首席教授摇头,“现在动他,容易打草惊蛇,也容易让前面几个人的说法产生变化。先把外围材料补齐,再决定走哪个流程。”
年轻研究员点头,起身准备离开。
“还有。”首席教授叫住他,“你刚才那个怀疑,暂时只在你我之间。不要写进主报告,也不要跟三组的人提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不是不信任他们。”首席教授补了一句,“是这种性质的推测,一旦传开,性质就变了。”
年轻研究员应了一声,带上门。
走廊里的灯比白天暗了些。他站在门口缓了几秒,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份简表的复印件——按刚才的指示,这份不该带出来。
他折回身,又敲了一次门。
————
第三天,年轻研究员拿着王晋近期的活动轨迹,敲了首席教授的门。
“导师,查清了。”
“哦?怎么样?”
“很不一般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王晋在一个月内,多次捡漏古董,赚了差不多一百多万。另外他还自制了护肤品,卖得很火。”
首席教授翻着材料,语气没什么起伏:“哦。的确不一般。但也没有特殊性啊。”
年轻研究员愣了一下:“导师,他是农村娃。”
“农村娃怎么了。”首席教授把材料推回去一点,“古董这东西,靠的是眼力和渠道,不是出身。他要是家里祖上留了本旧册子,或者在集散点跟哪个老摊主混熟了,说得通。护肤品更简单,配方比例调一调,效果好一点,回头客自然多。这些都能找到合理解释。”
“可问题是,”年轻研究员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这些解释,每一条都得单独找一个理由。古董一个理由,护肤品又一个理由,课程作业里那份配伍思路还得再找一个。三个方向,三套说法,凑得挺勉强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怀疑他的眼睛可能真的有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生理上的问题,是感知层面的。我倾向于认为,他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变异了,只是他这种变异,方向是鉴别。”
首席教授没立刻接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一个多月前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时候他还没进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这个推断,时间上就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。”首席教授说,“如果变异和毒株有关,他进组之前就已经有了,说明源头不在我们这儿;如果和毒株无关,那你现在把他列进观察名单,依据是什么?”
“依据是他现在正在用这个能力。”年轻研究员答得很快,“不管源头在哪,他现在的表现已经和常规认知不一致了。这个不一致,本身就该被记录。”
“记录可以。”首席教授把材料重新拿起来,“但‘变异’这两个字,先别往卷宗里写。你现在手里是旁证,不是数据。写进去,后面所有结论都会被这一句带偏。”
“那怎么标?”
“标‘异常感知倾向,待验证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把那一百多万的资金流向单独理一份出来。金额太大,光靠集散点的登记记录撑不住,中间肯定有别的路径。”
“我这就去。”
“还有。”首席教授抬眼看他,“你刚才说‘农村娃怎么可能知道’——这句话,以后在正式材料里别出现。”
年轻研究员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明白。”
资金流向的线索,很快就收敛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周胖子,本地开古董店的,王晋那几笔较大的成交,基本都是直接卖到他店里。年轻研究员没走正式流程,挑了个店里没什么人的下午过去。
“周老板,聊两句。”
周胖子正在柜台后头擦一件铜器,抬眼看了看他,把手里的东西放下:“聊什么?”
“王晋。”
周胖子的动作停了半秒,随即又继续擦,语气随意:“那小子啊。眼力好。”
“好到什么程度?”
“好到我有时候都得让他先看。”周胖子把铜器搁回柜台上,“他拿来东西,我按行价收,他也没多要。有些货我自己拿不准,他能说个大概方向,最后开出来,多数对得上。”
“一个月里,他往你店里送了几趟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周胖子笑了一下,“反正不算少。都是他自己收的,拿来就卖,现结。”
“金额呢?”
“账上有。”周胖子这回没躲,“你要走正规渠道查,我这边随时配合。”
年轻研究员记了一笔,接着问:“护肤品的事呢?听说你在里头有份。”
周胖子擦铜器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把东西放下,靠回椅背:“消息挺快啊。”
“有还是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我占一股。他出方子和手艺,我出场地和渠道,现在正在谈厂子的事。”
“方子是他自己弄的?”
“他自己弄的。”周胖子说,“我一开始也不信,就那几样常见原料,能弄出什么名堂。结果人家店铺经常卖断货,回头客比我想的多得多。所以后面才决定往下走。”
“他怎么学的?”
“这个他没说。”周胖子摇头,“我问过,他就说自己是琢磨出来的。这种事我也不好追着问,行里做合伙,各管各的,问太细反而伤感情。”
“那古董那边,他收货的路子,你清楚吗?”
“不清楚。”周胖子这次答得很直接,“他从不提,我也从不问。他拿来我收,价钱谈得拢就成交,谈不拢就算了,就这么简单。”
年轻研究员又追问了几句时间点和具体物件,周胖子的回答始终在同一个范围里:眼力好、方子是他自己的、收货路子不清楚。
回去的路上,他把这段记录整理了一遍。
和之前的判断不太一样。原本以为周胖子只是个变现渠道,现在看,两人在护肤品这条线上是实打实的合伙关系,还准备往建厂走。这说明王晋不只是“能做出东西”,而是已经开始把能力往规模化上推了。
但另一方面,周胖子的回避点很集中——只避“收货路子”和“方子来源”,其他都能说。这种回避更像是守规矩,而不是遮掩什么。
他把这一条单独标注出来,附在补充卷宗后面,另外加了一句:建厂这件事,可能比古董那条线更值得盯。
首席教授办公室。
“导师,这次可以确定了。”
首席教授从材料上抬起眼:“能确定了?你说说。”
“根据我这几天的调查,加上托了王晋当地执法队那边帮忙核实的材料——”年轻研究员把一份新整理的卷宗推过去,“他家里没有古董存量,也没有相关的药物、方剂类书籍,更查不到任何师承记录。”
“当地那边怎么说的。”
“走访了几户,加上村里的档案,一致的说法是他家往上几代都是种地的,没听说谁在行里待过。老宅也翻查过,没有成批的旧物,也没有藏书。”
首席教授翻着卷宗,没说话。
“所以之前那几个‘合理解释’,现在基本都堵上了。”年轻研究员接着说,“祖传没有依据,师承查不到,自学的话——古董和配方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,一个人一个多月里在两条路上同时出成绩,这个用‘自学’解释,太勉强了。”
“你的结论。”
“他的异常是真实存在的,而且方向集中在鉴别和辨识上。”年轻研究员顿了顿,“我倾向于按‘变异’来报,但按您之前说的,卷宗里先写‘异常感知倾向,待验证’。”
首席教授把卷宗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堵上了几条,不等于全堵上了。”他说,“执法队的走访,覆盖面有多大?他假期在外面的那段时间,村里能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不了。”年轻研究员答得老实,“那段时间他不在本地,轨迹是断的。”
“那就是还有个口子。”首席教授说,“不过,这已经比三天前那份材料扎实多了。评估申请可以递了,但申请理由里,别写‘已确定’,写‘存在待验证的异常表现,建议纳入评估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建厂那件事,单独跟一份。他要是真把方子往规模化上推,影响面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