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站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从安检口走出的每一个人。接机的旅客换了一拨又一拨，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，有人张开双臂拥抱久别的亲人。只有他像尊雕塑似的戳在那里，盯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身影。
四十分钟，足以让任何人失去耐心。但林野没有动。他已经等了二十年，不差这四十分钟。
终于，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——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，头发花白凌乱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布袋。她走得很慢，像是使尽了全身力气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她瘦了。
这是林野看到母亲后的第一反应。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，原本就清瘦的脸颊现在几乎凹陷下去。但她的眼神很亮，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支撑着她。那种眼神让林野想起父亲去世前的样子——仿佛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，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妈。”林野迎上去，声音有些哑。他想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布袋，却被她躲开了。
“不用。”林淑芬摇摇头，“拿着吧。”
两人沉默着穿过人流，朝咖啡厅走去。林野本想扶母亲一把，但她拒绝了。他只好保持着半步的距离，随时准备在她摔倒时上前搀扶。
咖啡厅角落的位置，林野点了两杯水，看着母亲双手捧着杯子，指节发白。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，让林野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“您说吧。”林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这段时间以来，从沈未央那里得知的消息已经让他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。但当母亲真的坐在他面前，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林淑芬抬起头，看着儿子那双和丈夫一模一样的眼睛，突然觉得二十年来的隐瞒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。那双眼睛太像了——同样深邃，同样锐利，同样带着一种不肯妥协的执拗。
“你父亲不是死于意外，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压抑了二十年的秘密，“他是被‘守夜人’谋杀的。”
林野的手指颤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他在调查一个惊天秘密。”林淑芬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个压抑了二十年的秘密，“‘守夜人’在策划一场针对全球金融体系的阴谋。他们通过操控上市公司、洗钱、构建地下资金网络，已经渗透到全球十几个国家的金融系统。你父亲发现了他们的存在，试图阻止他们。”
她顿了顿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：“所以他们要他的命。”
林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。那个他怀疑了无数次、却又不敢确认的真相，终于被母亲亲口说了出来。他的猜测是对的——父亲不是死于意外，而是被杀。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和他自己猜测毕竟是两回事。
“那您呢？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您当年加入‘守夜人’，也是为了调查？”
这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，也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问题。如果母亲也是守夜人的一员，那这二十年来的隐瞒算什么？那每年清明节去父亲坟前哭泣的她，究竟是在后悔还是在演戏？
林淑芬闭上眼睛，点了点头：“是。我年轻时被他们吸纳，负责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。后来遇到你父亲，我就想脱离这一切。但‘守夜人’的规矩是，要么死，要么永远为他们服务。”
她睁开眼，眼神里带着痛苦：“我以为只要小心一点，就能带着你父亲远走高飞。但他们还是发现了。在我试图脱离组织后不久，你父亲就……”
接下来的话她说不下去。那段记忆太痛苦了——丈夫倒在血泊中的样子，凶手扬长而去的背影，还有她自己被威胁、被恐吓、被迫签下保密协议的屈辱。
“所以您一直知道真相，”林野站起来，声音发抖，“您看着我调查了三年，看着我到处碰壁，看着我差点送命……您一直知道我爸是被谋杀的，却从未告诉我？”
他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。邻桌的几个旅客朝这边看来，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不解。林淑芬抓住儿子的手腕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小点声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林野甩开母亲的手，情绪有些失控，“您怕了一辈子，现在还怕？您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？我每天都在想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，我每天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拦着他，我每天都在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救他……而您明明知道一切，却什么都不说！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这三年，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一切。天桥贴膜的生活再苦再累他都能忍，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种无力感——那种明明知道父亲死得不明不白，却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无力感。
“我不是不想告诉你，”林淑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，她没有去擦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，“是不敢告诉你。那些人的势力太大了，我怕你会像你父亲一样……我不想失去你。”
林野愣住了。
这二十年，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，从未说过一句苦。她每年清明节都去父亲坟前哭到晕倒，却从未透露过半个字。不是因为不爱，而是因为太爱，所以不敢让他卷入这场危险的游戏。
“您觉得不告诉我，我就安全了吗？”林野的声音低了下去，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，“您知不知道沈未央告诉我，您被人监视了？您知不知道那些人一直在找机会对我下手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淑芬擦干眼泪，眼神变得坚定，“所以我才要见你。小野，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，如果当初告诉你爸的真相，他会不会有不同的选择。现在我不想再逃避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：“该来的终究会来。你爸用命换来的真相，不能永远埋在地底下。小野，你放手去干吧，这次妈妈站在你这边。”
林野看着母亲，突然发现她的衰老不是因为岁月，而是因为这二十年的愧疚与恐惧。她一直活在丈夫死亡的阴影里，活在无法说出真相的痛苦里，活在对儿子安全的担忧里。那些压在她身上的重担，不比他这三年轻松多少。
“妈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，上前一步握住母亲的手，“对不起，我不该吼您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林淑芬反握住儿子的手，二十年来的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消融，“是该我说对不起。这二十年，苦了你了。”
母子俩相对无言，但二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消融。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，彼此都懂。
就在这时，林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，是沈未央的加密消息：“有人正在靠近你们所在的位置，立即转移。”
林野眼神一凛，扶着母亲站起来：“妈，我们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