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禾背起马珩，一脚踹开那扇锈得快要烂掉的铁门。
B3层的空气不对劲。不是闷，是稠，像有人往肺里灌了一勺浆糊。腐纸味混着檀香，钻进去就出不来，她每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发紧。
货架歪歪扭扭地立着，像一排没人收的坟。她踩上去，脚底下咔嚓一声，是旧账本碎成了渣。
古钱在掌心里烫得她手抖。金芒断断续续地亮，照着前方——镜面残片里，老道的虚影还在那儿，宽袍下摆全是灰，镇尺悬在胸口，一动不动。
"左转，第三个锅炉。"
声音不是从虚影嘴里出来的，是直接扎进她耳朵里的。
陈青禾咬着牙拐过去。马珩垂着的手臂蹭过货架，带倒了一摞铜铃。叮叮当当响了一串，角落里扑棱棱飞出来三只纸扎乌鸦，翅尖扫过她后脖子，凉得她浑身一激灵。
锅炉比人还高，锈斑爬满了整面，暗红色的，像干了的血。锅沿缺了个口，里头嵌着半截青铜锅铲。
她刚把马珩靠着墙放下，他猛地抓住她手腕。指甲掐进肉里，掐出了血。
"别碰……"他声音碎得像玻璃碴子，"那东西……吃记忆。"
古钱炸了。金芒暴涨，照得锅炉内壁纤毫毕现——三百道菜名刻在壁上，像活的一样在游。正中间一个凹槽，两个字：
噬因。
陈青禾甩开马珩的手，指尖碰到锅铲的那一瞬，整座锅炉嗡地一声震起来。锈斑一片一片往下掉，露出底下的青黑色纹路——锅契。
纹路亮起来的刹那，锅炉内壁浮出一张脸。
林婆婆。
半透明的，皱纹里淌着黑血。
"卦阵缺角！"残魂的声音像拿砂纸刮铁皮，"小雨命轨要断了——补阵，要至亲的记忆！"
马珩的识海炸了。妹妹的哭声变成了实体的锁链，从他眉心窜出来，缠住他脖子，一下一下往锅炉方向拖。
陈青禾扑上去扯。灵气刚涌出来就被吸干了，锁链反而勒进了她的指骨。马珩左眼的灰翳又扩了一圈，右眼却死死盯着锅炉内壁——金色卦阵的阵眼处，有一个空缺的爻位。
那个位置，正好对应小雨命纹断裂的地方。
"我来。"
陈青禾突然松了手。
锁链缠上她咽喉的瞬间，她掰开马珩攥着裤袋的手，抽出那张被血泡透了的童年照片——六岁，偷药被追，林婆婆塞给他的泡面桶还冒着热气。
照片按上锅契纹路的那一刻，锅炉轰地喷出一股黑烟。三百道菜名同时亮起血光。
马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，像溺水的人。
陈青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翻。冰冷的、黏腻的手指，一页一页地翻她的识海。七岁生日那天，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一支蜡烛，插在馒头上，端到床底下——
馒头上的烛火、小雨啜泣的声音、父亲摔碎蛋糕盘时的那声脆响——
全碎了。化成金粉，被锅契一口吞掉。
锁链崩断三寸。黑血喷在锅炉铭文上，溅出几个字——
"天机阁叛徒·周慕白。"
"还差一次。"林婆婆的残魂尖叫起来，脸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，"还差一次！"
陈青禾抓起马珩的左手，按在自己太阳穴上，强迫他的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。
"搜我识海。"她声音在抖，但眼神没抖，"找最早的——关于小雨的记忆。"
马珩的指尖颤着探进去。
触到那个画面的时候——五岁，发烧夜，蜷在冰柜后面——锅炉突然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。
陈青禾眼前一黑。她看见自己抱着退烧药瓶在货架间疯跑，保安的手电光扫过来，扫过林婆婆递来的泡面桶——热气模糊了视线，但桶底那圈锅契暗纹，清清楚楚。
这段记忆被撕走的瞬间，锅炉铭文上"周慕白"三个字突然扭曲了，变形了，最后凝成一个剪影——
老道无名，手持镇尺。
锁链彻底断了。残片落地，拼成了青铜锅铲的形状。
马珩瘫在地上，像被抽走了骨头。陈青禾跪在旁边喘气，发现掌心的古钱正在疯了一样吸锅炉里溢出来的黑气。
老道虚影在镜面残片里抬了抬手，轻轻一点。
锅炉底部"咔嗒"一声，弹出一个暗格。
半截指骨滚了出来。金丹修士的指骨，指节上套着一枚玄调局制式扳指。
"走。"
陈青禾拽起马珩。古钱的金芒突然暗了。
远处传来金属靴踩地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越来越近。黑市鬼商巡逻队的灯笼光已经晃过了第七排货架。
她背起马珩，往安全通道冲。
她没看见——锅炉内壁最后浮出的那个画面：老道虚影把镇尺插进了自己胸膛，背后是七具童尸拼成的阵图。
最边上那具，脖颈上挂着一块铭牌。
"实验体0725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