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在中巴车抛锚的岔路口下车，徒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，才在暮色初合时看到依孤崖村的轮廓。
村子依山而建，规模很小，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，青瓦土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。村口没有牌坊，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树干上系着褪色的红布，在风中轻轻飘动。几只土鸡在路边的土堆里刨食，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警惕地看了沈檀一眼，又埋头继续刨。
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村子，脚下是夯实的土路，边上种着几排玉米，叶子蔫蔫地垂着。几只鸡从墙根下窜出来，咯咯叫了几声，又躲回阴影里。
“哪儿来的？”
一个小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檀回头，是个七八岁的男孩，剃着板寸，黝黑的脸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来玩的。”沈檀言简意赅。
男孩明显不信，撇了撇嘴，跑开了。很快，又有几个脑袋从各家门后探出来，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外来者。村子里来外人不新鲜，但一个年轻姑娘家独自跑到这种山沟沟里，还是头一次见。
沈檀没有理会这些目光。她需要找到村长。
村子不大，绕一圈用不了十分钟。她在祠堂门口停住脚——说是祠堂，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，正中一间供着个牌位，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。门楣上刻着些花纹，因为年久失修，已经模糊得辨认不出形状。
“姑娘，找哪个？”
苍老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沈檀循声望去，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裤腿沾满泥点，右手还拄着一根打磨得发亮的木棍。
“村长？”沈檀问。
“姓李。你是？”
“我是搞民俗调查的，想在村里住几天。”沈檀早就想好了说辞，“就是看看老房子、老规矩什么的，不打扰你们。”
村长李老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，眉头微微皱起。这年头，来村里“调查”的城里人不少，但一个年轻姑娘家独自跑到这种山沟沟里，还是头一次见。
“住宿倒是有。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但我们这地方穷，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
“没关系，能住就行。”
李老头点了根烟，吧嗒吧嗒抽了几口，像是下了决心。他朝沈檀招了招手：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沈檀绕过两排房子，走到村尾一户人家门口。土坯墙，茅草顶，院子里种着几畦蔬菜，一只黄狗趴在屋檐下，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。
“老张家没人，去外地打工了。房子空着，你将就住。”李老头推开木门，“被子是旧的，我让你三姑给你换一套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檀走进屋子。里面不大，一床一桌一椅，墙角堆着些农具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气。她把行李箱放在床边，开始整理东西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一个老太太探进头来，手里抱着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。老太太弓着背，脸上皱纹密布像风干的核桃，但一双眼睛异常清亮，看人时眯着，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。
“姑娘是被子。”老太太把被子放在床上，浑浊的眼睛在沈檀脸上转了几圈，“一个人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的年轻人哪，真是不知深浅。”老太太嘟囔了一句，扭身走了。
沈檀将被子铺好，坐下来歇了歇。体力已经透支，但她还不能停下。
她需要先搞清楚这个村子的状况。
傍晚时分，沈檀走出屋子，在村子里慢慢走着。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，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。她注意到，几乎每家门前都摆着一块小小的石板，形状不规则，上面刻着些模糊的符号。
符号。
沈檀蹲下来，仔细看了一块石板。刻痕很浅，风化严重，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符文。她心头一动，又看了几家，情况大同小异。
这些符号……
她站起身，继续往村中心走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，粗壮的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像把巨大的伞，遮出一片阴凉。树下供着个石像，高度到沈檀胸口，面容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五官。
不是慈悲相，也不是威严相。
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冷漠。
沈檀盯着石像看了半天，直起腰来。天色已经擦黑，她该回去了。
吃完借宿那户人家端来的晚饭——一碗稀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玉米饼子——沈檀借口散步，走出了院子。
她沿着下午看好的路往后山走去。
山路不好走，杂草丛生，荆棘到处都是。沈檀拿着手电筒，一步步往上挪。爬了大概二十多分钟，她看到了那块巨石。
比她预想的还要大。
黑黢黢地矗立在山脚，上面长满苔藓。沈檀走到近前，触手是冰凉的触感。她闭上眼睛，感受了一下这里的“气”。
果然。
这里的气的流向，被人为改动过。
她睁开眼，转向山坡上的废弃石屋。石墙坍了一半，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沈檀踩着碎石堆走近石屋，用手电筒照了照墙壁。
这一照，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石屋的墙壁上，刻着许多繁复的图案。因为风化严重，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，但还能辨认出大致的纹路。
是符文。
和爷爷那把尺上刻的符文，有七八分相似！
沈檀伸出颤抖的手，轻轻触摸那些刻痕。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、如同被微弱电流刺激的感觉。
她屏住呼吸，仔细感受。
没错，是同源的符文。
爷爷的尺，是守碑人的法器。这些符文……难道是“尺”的起源？
就在她准备进一步探查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姑娘，这地方邪乎，晚上莫来。”
沈檀猛然回头。
一个弓背驼腰的老太太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离她不远处的黑暗中，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她。
是下午送被子的那个三姑。
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？
沈檀心中警铃大作，面上却不显，只是缓缓站起身。
“我随便逛逛。”
“逛逛？”三姑冷笑了一声，“这地方邪乎，几十年来没人敢晚上来。你一个外乡人，倒是不怕死。”
沈檀没有接话。她注意到，三姑说的是“这地方邪乎”，而不是“这地方危险”。
邪乎。
这个词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，味道不一样。
“您知道这石屋的来历？”沈檀问。
三姑没有回答，只是用那种浑浊又犀利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直看得沈檀后背微微发凉。
“赶紧回去。”三姑最终只说了四个字，转过身，步履蹒跚地往山下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她突然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这村子，原先是有守尺人的。后来……不提了。你要想知道什么，明天来找我。”
说完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檀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守尺人。
又是守尺人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，那里还缠着陆时晏给她准备的绷带。绷带下面，是已经开始微微发青的皮肤。
三姑的出现，绝不是偶然。
这个村子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。
沈檀最后看了一眼石屋和那块巨石，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