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沿着山路往下走，脚步很轻。
她没有回头，但她感觉得到，身后那道浑浊的目光已经消失了。三姑走得比她想象的快。
山路不好走，都是碎石和松土。沈檀的手电筒已经收起来了，月光勉强够她看清脚下的路。腕上的伤隐隐作痛，不是那种尖锐的疼，而是一种闷闷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蠕动的胀痛。她知道，那是反噬在缓慢蔓延。
快到山脚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半山腰的石屋已经看不见了，只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轮廓，像一头蹲在夜色里的巨兽。那块巨石的气息还在她的感知里，沉甸甸的，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。
“守尺人……”
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三姑说“原先有”，那就是说，现在没有了。是死了？还是走了？还是像爷爷那样，耗尽了根基，倒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？
沈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绷带下面的皮肤已经开始泛青，不是那种正常的淤青，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灰意的青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侵蚀进去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
从铸造厂废井那次之后，她的身体就一直在走下坡路。章守拙说，要么补全尺子，要么道基恢复。补全尺子……谈何容易。道基恢复……更是难如登天。
她不是没想过放弃。但每次一有这个念头，她就会想起爷爷临终前的眼神，想起那把裂成两半、却依然在微微发光的尺。
不能放弃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继续往下走。
山脚下的农户家还亮着灯。是李老头给她安排的那家，姓陈，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庄稼汉。陈家人已经睡了，只有堂屋里的灯还亮着，像是专门给她留的。
沈檀轻手轻脚地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“姑娘，回来了？”
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吓了她一跳。
是陈家的老太太，披着件旧棉袄，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，手里还端着一碗水。
“婆婆还没睡？”沈檀问。
“年纪大了，觉少。”老太太看了她一眼，“晚上山风大，你一个女娃子家家的，下次莫出去了。”
沈檀点了点头，没有解释什么。她知道，这种偏远山村的老人，对“晚上上山”这种事有着近乎本能的忌讳。
“我给您倒点热水。”老太太站起身，颤巍巍地往灶台走。
“不用了婆婆，我马上睡。”沈檀赶紧说。
老太太没理她，自顾自地烧水去了。
沈檀只好在桌子旁边坐下。她很累，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在酸痛，尤其是手腕处，那种闷胀的感觉更明显了。她偷偷解开绷带的一角，看了一眼。
青灰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小臂，像是有生命一样，在皮肤下面缓缓蠕动。
她重新把绷带缠好，抬起头，正好看到老太太端着水走过来。
“喝点热的，暖暖身子。”
“谢谢婆婆。”
沈檀接过碗，没有喝，只是拿在手里。碗很烫，热气腾腾，但她现在没什么胃口。
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透着一丝审视的意味。
沈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她咳了一声，主动开口：“婆婆，今天给我送被子的那个三姑……是住在村里吗？”
“你说三姑啊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，“住在村东头，独居了好多年了。她年轻时是我们村的……怎么说呢，算是个‘明白人’吧。”
“明白人？”沈檀微微皱眉。
“就是懂些老讲究、老规矩的人。”老太太解释道，“我们村以前有些老讲究，外人不懂，她懂。”
沈檀心中一动。她记得三姑说过，这个村子原先是有“守尺人”的。那么，这个“明白人”三姑，是不是也跟“守尺人”有什么关系？
“她刚才在山上跟我说了一些话，我有些没听懂。”沈檀试探着说。
“什么话？”
“她说……那座石屋里，供的是‘尺’？”
老太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。她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姑娘，这种事，晚上莫要提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老太太站起身，“总之，你莫要再晚上上山了。那地方……邪乎。”
又是“邪乎”。
沈檀发现，这个村子里的人，特别喜欢用这个词。邪乎。仿佛这两个字能概括一切他们无法理解、也不愿意深究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檀说，“婆婆早点休息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她叹了口气，转身回了里屋。
沈檀坐在堂屋里，看着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水，心里还在想着三姑说的话。
“续尺”。
这两个字像两根针，扎在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。
章守拙说，要么补全尺子，要么道基恢复。续尺……会是补全尺子的方法之一吗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自己必须弄清楚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沈檀就起来了。
她没有惊动陈家人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清晨的村子笼罩在一层薄雾里，空气湿漉漉的，带着一股子泥土味。
村东头，三姑家的门虚掩着。
沈檀走过去，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沈檀推门而入。
三姑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稀饭，慢悠悠地喝着。早上光线好，沈檀这才看清她的脸——很瘦，皱纹很深，但一双眼睛依然很亮，像两口深井。
“坐吧。”三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沈檀坐下，也没有拐弯抹角，直接问：“婆婆昨天说的‘续尺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三姑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稀饭喝完，放下碗，然后用一种很慢的语速说：“姑娘，你是从外面来的，有些事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檀说，“那座石屋，是我们村的老辈人立的，里面供的……是‘尺’。当年有人来求过，求‘续尺’，但没成。”
三姑的眼神闪了闪。
“你倒是听力好。”
“婆婆过奖。”沈檀平静地说，“我只是想请教一下，什么是‘续尺’？”
三姑沉默了很久。
“续尺啊……”她叹了口气，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尺断了，想把它续上。”
“尺……也会断？”
“会。”三姑点了点头，“尺是法器，是守尺人的命根子。用得久了，或者受过重伤，就会断。尺一断，守尺人的根基也就跟着断了。”
沈檀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那……怎么续？”
“续不了咯。”三姑摇头，“当年那个人，来求过续尺的方法。但我们村的老辈人说了，续尺要用同源之人的‘精气神’做‘粘合剂’，把断裂的‘尺魂’重新焊接起来。这种方法，成功率极低，而且对‘续尺人’的伤害极大，几乎等同于……自杀式献祭。”
沈檀愣住了。
她想过很多种可能，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方法。用自己的“精气神”去续别人的尺……这得是什么样的关系，才能让一个人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？
“那个人……后来怎样了？”沈檀问。
三姑又沉默了。
“死了。”过了很久，她才说，“没熬过去。续尺失败，人就没了。”
沈檀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，那里的绷带下面，是已经开始蔓延的青灰色纹路。
“姑娘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三姑突然问。
沈檀抬起头，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我有一把尺，也断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想知道，有没有办法把它续上。”
三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守尺人？”
沈檀没有否认。
三姑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突然笑了一声：“有意思。几十年了，又让我碰上一个守尺人。”
“婆婆认识守尺人？”
“认识。”三姑点头，“我们村以前那个守尺人，是我公爹。”
沈檀心中一动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三姑打断她，“几十年前就死了。尺也跟着埋了，没传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三姑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向外面的雾气。
“姑娘，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，对你没好处。”她说，“那座石屋，你不要再去了。那块石头，也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三姑回过头，眼神复杂：“因为那块石头，是‘尺根’。守尺人的尺，就是从那块石头上取下来的。尺断了，根基就散了。想续尺，除非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
“除非什么？”沈檀追问。
三姑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，“该说的我都说了，不该说的，你问也没用。”
沈檀知道，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。她站起身，向三姑道了谢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突然停下来。
“婆婆，那个人……当年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三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像是……沈家村。”
沈檀的身体僵住了。
沈家村。
那是她的老家。
她慢慢转过身，眼神变得极其复杂。
“婆婆，您确定是沈家村？”
“确定。”三姑点头，“当年他求到我公爹面前的时候，我公爹问过他的来历。他说他是沈家村的人，尺在传承过程中断了，想求个续尺的法子。”
沈檀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。
她终于明白，为什么章守拙会让她来这个地方了。
这里，不仅有“续尺”的方法，还有……几十年前，那个来求续尺的沈家人的下落。
那个人的结局，是死了。
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？哪怕只是一点线索？
沈檀抬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方向，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。
她一定要弄清楚。
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。
她也要走下去。
回到借宿的农户家，沈檀躺在床上，辗转难眠。
老太太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。她想起爷爷曾经无意中提过的一些往事——在很久以前，有些“守碑人”或者“守尺人”，会在死后将他们的尺传承给下一代，但如果尺在传承过程中受损严重，就会失去“续接”的能力，变成废尺。
而“续尺”之法，据说是用同源之人的“精气神”作为“粘合剂”，重新将断裂的“尺魂”焊接起来。但这种方法，成功率极低，而且对“续尺人”的伤害极大，几乎等同于自杀式献祭。
那个几十年前来求“续尺”的人，后来怎样了？是死了，还是放弃了？
沈檀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这个看似封闭的村庄，似乎藏着与她的裂尺有关的秘密。而那个秘密，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危险，也更……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