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旭东来车间的时候，温婉正弯腰检查37号车床的纱线。
下午三点多，日头正烈，车间里热得像蒸笼。四百多台织机咔嗒咔嗒地转着，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。温婉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，指尖继续在纱线间移动，触感细腻均匀，没有断头的迹象。
“温婉。”
直起腰，看见方旭东站在两米外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，鼻梁上的眼镜被汗水雾住了。
“方技术员。”她点了点头，语气平淡。
“我来例行检查新型织机的运行情况。”方旭东走近几步，指着37号车床，“这台机子最近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温婉看了机器一眼。这是台老式的1511型织机，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个零件的位置。
“还行，没出什么大毛病。”她说。
方旭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，又问：“那日常维护呢？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？”
温婉犹豫了一瞬。这个大学生问得很认真，不像是外行人的客套。
“就是注意齿轮的润滑。”她想了想，“还有纱线张力要调匀，不然容易断头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方旭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“你懂得很多。”
“干了两年，总归知道一些。”温婉淡淡地说。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是刘姐，端着茶缸站在不远处，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。
“小方技术员，你问得这么仔细，是不是看上了我们温婉啊？”
方旭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，连耳朵根都红了。他连连摆手：“不是不是，刘姐你别开玩笑，我就是觉得温婉对机器的了解比一般工人深入，想多学习学习。”
“学习？”刘姐促狭地笑，“那你怎么不找别人学习，单找我们温婉？”
方旭东求救似的看了温婉一眼，发现人家根本没打算帮他解围，正低头整理纱线呢。他挠挠头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真的是来工作的……”
刘姐笑得更厉害了。温婉说了一句“刘姐你别逗他了”，才算把这件事揭过去。
方旭东如释重负，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，才转身去别的机台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温婉一眼，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温婉没理会，继续干活。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：这个方旭东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前世她就知道这个人。厂里新来的大学生，技术员，后来还去过日本学习，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对象。那时候她只是个普通的挡车工，跟人家说不上话。后来厂里倒闭，各自东西，再听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很多年后了。
但这一世不一样。方旭东主动来找她，还问了那么多问题。说是请教技术，但她不信技术员需要跟一个挡车工学这个。
下班铃响的时候，温婉收拾好工具，快步朝车间门口走去。人员分流的风声还没散，谁知道下个月会怎么样，她得抓紧时间做准备。
“温婉！”
背后有人叫她。回头一看，方旭东小跑着追上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有事？”她停下来，语气有点冷。
方旭东跑到她面前，喘了两口气，说：“我想请你吃个饭，顺便聊聊技术上的问题。你方便吗？”
请吃饭？
温婉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年代，男同志请女同志吃饭，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。
“不好意思，我还有事。”她说，“先走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，步子迈得很大。方旭东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，她没听清，也没有回头。
走出厂门的时候，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方旭东还站在原地，望着她的方向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，看不清表情。
温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前世她错过了这个人，这一世他主动靠上来，她却躲开了。
也许真的不一样了吧。
她甩了甩头，骑上自行车朝出租屋驶去。
出租屋是厂里分配的单人宿舍，地方不大，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把空间占满了。温婉坐在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病历本。
纸张已经发脆，边角都磨圆了。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，眼神变得悠远。
这是前世的诊断书。1997年3月15日，肺癌晚期，最多还有半年。
那时候她才四十五岁，人生刚刚过了一半，就收到了死刑判决书。没有钱治病，没有家人陪伴，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现在重来一次，她能逃过这一劫吗？
方旭东的出现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。她本来想好了，这辈子就一个人过，埋头干活，少惹是非，能活到退休就行。但现在看来，有些事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开的。
也许应该试着相信别人，试着接受那些曾经不敢奢望的东西。
但首先，她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。下个月的技术比武，是唯一的机会。
温婉把病历本塞回枕头底下，躺倒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车间的机器声还在远处轰鸣，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