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八点,技术比武正式赛在厂区最大的那个棚子里开始了。
棚子是用帆布搭的,四面透风,初春的早晨还有几分寒意。里面摆着十几张桌子和几台织机,阳光从帆布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温婉到的时候,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里面了,都是从各车间选上来的好手。她扫了一圈,看到几个熟面孔——刘秀英坐在第二排,正低头整理工具;孙大庆靠在门口,双手抱胸,眼神有点飘。
“温婉,这边。”
刘姐在左边角落朝她招手。温婉走过去坐下,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。
“紧张不?”刘姐问。
“还行。”温婉笑了笑,把笔袋拿出来摆好。
“听说今天分理论和实操,各五十分。”刘姐压低声音,“实操是修机器,现场打分,可不比预选赛。”
温婉点点头。这些她早就知道了。前世她参加过这种比武,知道套路。
八点半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台,是技术科的老周。他咳嗽了一声,开始讲规则。
“理论考试半小时,实操一小时。现在开始发卷。”
试卷发下来,温婉大致扫了一遍。题目不算难,都是基础知识和故障判断。她前世做了无数遍,早就烂熟于心。但她不能考太高分。
她低头想了想,选择题故意错了两道,大题也漏了一个步骤。写完检查一遍,觉得差不多是中规中矩的成绩,就交卷了。
理论考完,休息十分钟,然后是实操。
实操的机器就摆在棚子中央,是一台老式的1511型织机。这种机型温婉太熟悉了,前世她修了无数台,早就把每个零件的位置和脾气摸透了。
她走过去围着转了一圈,弯腰听了听声音,又用手摸了摸几个关键部位。
齿轮。
她很快就判断出是齿轮间隙过大导致的故障。这种问题在前世很常见,处理起来也不难。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熟练,故意多花了点时间检查,装作在仔细分析的样子。
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“这女工干嘛呢?转来转去的。”
“可能是不会修吧。”
“女的来凑什么热闹……”
温婉没理会这些声音。她蹲下来,动手拆卸机器。手指灵活地转动扳手,把齿轮盖打开,露出里面的齿轮组。
确实是间隙过大。她在心里暗暗点头,表面上却装得像是刚刚发现问题。她换上备用零件,调整了一下齿轮位置,然后试运行。
机器恢复正常转动的时候,裁判哨声刚好响起。
温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,抬头看见李建国站在不远处,脸色确实不太好看。她没说话,把工具收拾好,回到座位上等成绩。
棚子里有点闷,她用手扇了扇风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刘秀英。刘姨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工具,手指粗糙但灵活。温婉记得刘秀英的技术其实很好,只是因为是女的,一直没有得到重用。
“刘姨。”她轻声打了个招呼。
刘秀英抬起头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,此刻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。
下午三点,成绩公布了。
棚子门口的白板前围满了人。温婉没往前挤,站在后面等了一会儿,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。
第七名。
看着自己的名字,她暗暗松了一口气。刚好第七,新技术培训的最后一名额,让她拿到了。
“温婉,你可以啊!”刘姐从后面凑过来,“第七名,厉害厉害。”
“侥幸侥幸。”温婉笑了笑,“刘姐你呢?”
“我第十六,没戏咯。”刘姐摆摆手,“不过能看到你上榜,我也高兴。”
温婉没接话。她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,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也有审视的。特别是李建国那边,她用余光都能感觉到那道冷冰冰的视线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自己想再隐藏实力是不可能了。
但她不后悔。前世她错过了这次机会,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。
就在大家准备散去的时候,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台,是副厂长孙继祖。
“咳,说个事。”孙继祖清了清嗓子,“由于这次比武成绩普遍较好,厂领导决定增加两个培训名额。排在第八名和第九名的,也可以参加新技术培训。”
此话一出,周围嗡嗡作响。温婉心里一动,第八名是谁?
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,最后落在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上。
方旭东。
他也参加了这次比武,而且考了第八名。此刻他正站在人群后面,扶着眼镜,看起来有点意外。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,他转过头,正好对上温婉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